原本稀薄的豆浆开始发生变化,白生生的豆花一朵一朵的凝结出来,从液体变成了半固体,跟变戏法似的。
程大郎趴在灶台边上都看呆了,嘴巴张的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程明珠也瞪大了眼睛,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爹,这是怎么变的?”
“这就是点卤的功效。”程怀安耐心解释道,“卤水中的物质会让豆浆里的蛋白质聚拢凝结,变成豆花,再把豆花装进木框压一压,挤去水分,便成了豆腐。”
他说着,拿大木勺把豆花一勺一勺舀进铺好麻布的木框里,豆花颤巍巍的落进去,软的像刚出炉的鸡蛋羹,再把麻布四角折起来包好,盖上木板,最后压上一块洗得干干净净的石头,接着,便有水淅淅沥沥的滴下去。
程明珠一眨不眨的盯着,舍不得走,“爹,要压多久?”
“一个时辰。”程怀安拍拍手上的水渍,直起腰来,“等中午打开,就是一块整整齐齐的豆腐了。”
宝珠和玉珠两个小丫头也蹲在旁边,手托着腮帮子,眼巴巴的盯着那木框,“好想现在就看啊。”
“不行。”沈楠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一手一个把两个小丫头拎了起来,“去洗手,该吃饭了。”
早饭是用过滤出来的豆渣做的。
豆渣配上腊肉丁、葱花、干菜,再加两个鸡蛋搅匀了,在陶锅上煎得两面金黄,外表焦脆,咬开来豆渣的粗粝口感混着腊肉的油脂香,味道意外的好。
几个孩子吃的赞不绝口,嘴上抹了蜜似的夸大姐手艺好,夸得程明珠耳根子都红了。
吃完饭,二郎便再也坐不住了,眼巴巴的望着程怀安,“爹!爹!咱们今天可以搬进新屋子睡了吧?”
程怀安故作严肃,拖长了声音道,“这事儿我说了不算,得问你娘。”
程二郎立刻转身,双手合十,眼巴巴的望着沈楠,“娘……求您了!”
程宝珠和程玉珠也立刻跟着撒娇,扯着沈楠的衣角,奶声奶气的喊,“娘,搬嘛!搬嘛!我们想睡新屋子!”
沈楠大手一挥,“搬搬搬,今儿都搬!两边厢房的火炕昨晚已试过了,热乎得很,你们大姐也把新缝的被褥晒好了,直接住进去便是。”
“哇!”
两个小丫头蹦起来又叫又跳,眼睛亮得跟星子似的。
程大郎性子沉稳些,还勉强绷得住,程二郎可就没这份稳重了,撂下碗就往外冲,一路嗷嗷直叫,惊得院外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
程明珠见状,笑着摇头,“瞧你们那点出息!新房子又不是没见过……“
“姐,你懂什么!“二郎头也不回的喊,“见过是见过,可从今儿起,我终于有自己的小窝了!“
自己的窝。
这四个字落进院子里,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静水。
沈楠心里忽然由衷的升起一丝满足感,尤其想起穿越那天的凄惨光景,冷冰冰的土炕,硬邦邦的被子,漏风的屋顶,快要倒塌的房梁,还有见了底的米缸,一群饿的嗷嗷叫的孩子……以及好看但弱不禁风的丈夫。
前后一对比,此刻的幸福指数噌噌往上涨。
程怀安与她默契的对视一眼,笑了笑,拉着三郎往东厢走,“走,爹带你去看看你的新屋子。”
东厢三间,最里头那间是给大郎的,中间是二郎,靠外这间最小,但朝阳最好,给了三郎。
推开门,三郎就“哇”了一声。
屋子不大,但收拾的干干净净,一盘火炕占了半间屋,炕上铺着新编的苇席,席子上叠着蓝色的棉被褥,摸上去蓬松柔软,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
炕对面是一张新打的小书桌,桌角还雕了花纹,是刘木匠的手艺,桌上摆着一个粗陶笔筒,里头插着几支旧笔,这还是程怀安从前用过的。
窗台上放着一个小陶罐,罐子里插着几枝野芦苇,是沈楠昨天去砍柴从路边折回来的,黄褐色的苇穗在晨光里毛茸茸的,好看得很。
窗户是新换的,糊着油纸,透亮透亮的,程三郎趴在窗台上往外看,能看见院子里的石磨,远处的田地,再远一点,是灰黑色的山影子。
“爹,这窗户纸比以前亮好多!”三郎脸贴着窗纸,鼻尖压得扁扁的。
程怀安把他从窗户上薅下来,“别压,压破了夜里灌冷风。”
三郎嘻嘻笑着,又爬到炕上去打滚,新絮的褥子又厚又软,他在上头翻过来滚过去,笑得咯咯的,像只撒欢的小狗。
隔壁传来二郎的大嗓门,“娘!这炕真热乎!晚上睡觉能烫屁股!”
沈楠的声音带着笑意,“少塞些柴禾,你们别把被褥烤着了。”
“知道了知道了!”二郎嘴上应着,声音已经从屋里挪到了院子里,显然又跑出去撒欢了。
程怀安走出来,正好看见大郎站在自己屋门口,没有像弟弟那样疯跑,而是安安静静的打量着房间里的每一件东西。
“怎么了?不喜欢?”程怀安出声问。
程大郎摇摇头,转过身来,脸上有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认真,“爹,这屋子很好,比我以前住的任何屋子都好。”
程怀安看着儿子的眼睛,那里面有欢喜,有满足,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不是真的,会不会一觉醒来就又没了。
他伸手拍了拍长子的肩膀,“以后会更好的。”
大郎用力点了点头,嘴角弯起来。
几个孩子搬进各自的新屋子,腾出来的那间,被程怀安布置成了书房兼待客室。
说是书房,其实简陋的很,一张长条桌当书案,靠墙打了三层木架子放书,椅子也只有俩把。
不过程怀安有办法,他在桌上铺了一块蓝布,布上压了一个粗陶花瓶,瓶里插了几枝造型古怪的干花,又在墙上贴了一幅自己写的字“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沈楠进来送茶水的时候,看见这几个字,忍不住笑了,“你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下。”
“这叫知足常乐。”程怀安从她手里接过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再说了,房子是给人住的,不是给人看的,住得舒坦比什么都强。”
沈楠环顾了一圈这间书房,窗明几净,桌椅虽旧但摆放得整整齐齐,阳光从糊着油纸的窗户透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桌上那几枝干花在光影里摇曳着,竟真有几分雅致脱俗的味道。
“行吧,算你收拾的不错,将就着也能看。”她嘴上不饶人,眼里却是满意的。
程怀安大言不惭,“你夫君我,好歹也是个正经读书人。”
沈楠闻言,忍不住调戏了句,“是不是读书人我不知道,正经倒是真的正经。”
程怀安,“……”
被媳妇夸正经,似乎不是什么好话,这跟骂男人禽兽不如一个调调。
他壮着胆子回应了句,“娘子若是需要……为夫也可以不正经。”
沈楠挑眉,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在他的心口上,“喔,那你不正经一个给我瞧瞧?”
程怀安受不住,踉跄着退了两步,堪堪站稳后,脸都涨红了。
他还是太弱了,简直不敢想象哪天俩人……媳妇要是激动了,控制不住力道,不会把他给活活压碎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