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条商议完毕后,议事堂内的气氛一度颇为融洽,先前紧绷的弦似乎都松弛了几分。
陆忱州心下稍安,示意书吏将第一条的备忘录郑重收起,他随即从案头拿起另一份早已备好的、关于“文化交流”的详细文书。
他神色缓和,继续道:
“关于贵国提出的第二项诉求,仰慕我朝文化,希冀开展深度交流之事,我方已拟定细则,包括馈赠典籍名录、开放皇家书院阅览日程以及学者讲学安排……”
“陆大人。”
靖海澜璇清越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截断了他的话头。
陆忱州抬眸,只见那位靖国正使脸上正带着一丝不明所以的疑惑,冷冷的看向他。
“请恕澜璇打断。”
她微微前倾身体,话语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我方才仔细聆听了大人的陈述,似乎……并未提及敝国最为关切的另外两项核心事宜。”
陆忱州心头毫无征兆地猛地一沉,仿佛一脚踏空。
他面上竭力维持着不动声色,只是声音已然比刚才颤抖了几分:“正使何意?本官所持贵国国书副本,分明只记载了两项——分别是‘货殖贸易’与‘文化交流’。”
“文化交流?”
靖海澜璇与身旁的古史那对视一眼,那眼神交换极快,却蕴含了无数未尽之言。
“看来……贵国所持的国书副本,确实存在重大的疏漏。”
她转回头,语气平稳得可怕,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源于真正授权的分量,缓缓道:
“澜璇离国前,面奉女皇陛下亲授机宜,此次通商,关乎两国百年格局,核心诉求共为三项。”
她刻意顿了顿,目睹着陆忱州眼中无法完全掩饰的惊涛,才缓缓宣布:“除却已议定的货殖一项,尚有之二。并且,我方国书原文中,并未列有‘文化交流’之诉求。”
陆忱州只觉得手脚突然冰冷起来。
并未列有……文化交流?!
故而……故而……他们第一项谈判让步才会如此之“爽快”!?
原来他们真正的目标……全都隐藏在这被刻意抹去的后续条款里!?
然而,此刻——他却连那最基础的、另外两条事关国运的条款是什么都完全不知晓!?
而对面,靖海澜璇语气依旧平静,近乎冰冷。她扬声道:
“我方的第二项诉求是——我靖国愿以重金及额外贸易优惠为条件,恳请大曲赐授精炼钢材之冶炼秘法,与制式兵器之铸造图谱。此举,旨在提升我靖国军备水平,以共同应对南方海域日益猖獗的匪患。”
——共享军工技术!
陆忱州耳内一阵轰鸣!
这已不是普通的贸易请求,这是直指一国立国根基的军事要事!
故而他们才会如此爽快地同意大曲进口矿材零关税?!
陆忱州喉结滚动,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然而,他的头脑还没理清当下的突变,靖海澜璇红唇再启,继续抛出了那足以将大曲卷入无尽漩涡的第三项诉求。
“其三……”
靖海澜璇的语气不再平静,反而带上了一种属于海洋强国使臣的、理所当然的锐气:
“为保障我们双方投入的巨大贸易成本能获得稳定回报,并建立长期互信的伙伴关系,敝国希望,能够在贵国东南沿海港口,为我靖国商船设立‘优先通商之权’,享受关税减半、通关从速、泊位先予等便利,以此提升贸易效率,降低双方成本。”
她目光扫过陆忱州,带着一丝冰凉的审视,继续高声道:
“基于我靖国百年经营的海上航线、与南洋诸国建立的稳固关系,以及强大的舰队护航能力,我们希望大曲能认可并鼓励本国商人与我靖国商队结伴同行,共拓南洋商路。我们将为此提供成熟的航线、可靠的泊靠点与安全保障。当然,所有交易仍由贵国商人自主完成,我靖国仅收取合理的向导与护航费用。”
“最终,为确保贸易秩序与产品质量,避免恶性竞争,凡经由我靖国船队引导至大曲的南洋大宗货物,如香料、宝石、珍稀木材等,其品质与公允价格,可由我们双方派员合议裁定,共同定市。同样,大曲输往南洋的大批货物,亦可通过此合议之制,核定其值,以昭公允。”
——开放港口,通商口岸特权!
陆忱州只觉得一股蚀骨的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
议事堂内。
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或惊骇,或探究,或冷漠,或……得意,都如同实质般聚焦在陆忱州身上。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侍立的袁三洪那几乎要压制不住上扬的嘴角,以及对面古史那那双半阖眼眸中深藏的、如同打量猎物般的审视。
虽然多年历练出的官场本能,让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他面上表情未曾泄露半分内心的惊涛骇浪——但是唯有他自己知道,那冰冷的官袍之下,是怎样的天崩地裂!!
此刻,即便是他——陆忱州:
经历过沙场喋血,见过尸山血海;经历过朝堂倾轧、明枪暗箭,甚至亲手了断先太后的性命——但也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
慌!
因为这已远远超出了个人的生死荣辱,而是牵一发便足以动全身的、牵扯整个大曲国运的滔天巨浪!
一步踏错,他便是大曲的千古罪人!万劫不复!
冷汗,在不知不觉间已彻底浸透了内里的衣衫,带来一片冰凉的黏腻……他感觉自己的指尖难以自控的颤抖,不得不借助宽大袖袍,才能遮掩。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咚咚作响,震得耳膜发疼!!
……
*
对面。
靖海澜璇将陆忱州那瞬间的失态与惊怒尽收眼底,她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口气,与身旁的古史那交换了一个了然中带着些许失望的眼色。
那目光,与先前在悬天渠和茶馆中生出的欣赏与截然不同,如今它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审视。
“陆大人。”
她的声音打破了死寂,语调平稳,却字字诛心:
“今日之事,实在令人意外。不知是贵国内部沟通出现了严重问题,还是贵国对于此次通商的诚意与意愿,原本就不似我等预期的那般强烈。若果真是后者,那么此次谈判的基础,恐怕便需要重新评估了……”
这轻飘飘的话语,却比任何厉声指责都更令人难堪,因为它直指大曲的国家信誉!
然而,她话音未落,一个急切而谄媚的声音便突兀地插了进来,带着一种近乎抢功的积极:
“岂会没有准备好!靖海正使多虑了!”
只见袁三洪上前一步,对着靖海澜璇深深一揖,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陆大人连日操劳,或是一时未能想起细节。但我鸿胪寺与相关衙署,早在半月前接到国书时,便已共同议定了周全的应对之策,万事俱备,绝无问题!”
他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语速飞快地转向靖国使臣,将他早就已经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流畅地背了出来:
“关于正使方才所提两项事宜,下官愚见,以为大有可为,且于我大曲利大于弊!共享军工技术,正可彰显我朝结盟之赤诚,况且靖国愿出重金,于我国库亦是丰厚进益,何乐而不为?至于开放港口、建立秩序,更是利于两国商贸繁荣之善举!”
他越说越得意,具体方案脱口而出:“下官以为,可在密水县、阳泉港内划出特定区域,专供靖国商队停泊、存货与自主交易。此地之管理,为求高效,可由熟悉海事、素有经验的商会,如‘赵氏海贸’协同办理,必能事半功倍,确保贵国商贾往来顺畅,货物其流!”
袁三洪好不容易有插话之机,说到得意之处,他话锋一转,竟又绕回了第一条:
“此外,其实关于方才已议定的‘降低丝绸、瓷器关税’一事……其实下官以为,为显我朝最大诚意,还可对特定珍品予以特惠。例如,‘贡品级’绣品、官窑御制瓷器等,可由朝廷指定之皇商——如‘锦华堂’等专司供应,关税甚至可在两成基础上,再行酌减。如此,既全了贵国所求极品,亦能确保货品之精,不损大曲物产之清誉……”
陆忱州气的胸中气血翻涌,几乎要压制不住。不仅是港口特权,这袁三洪,是要将外贸命脉也一并捆死在赵氏的战车上!
“此二条,皆可立即……”
“袁大人!!”
陆忱州低沉的断喝惊雷般炸响!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平日里沉静如古井的眸子,此刻已是冰封千里,燃烧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凛冽的寒意!
“本官正与靖国正副使商议国事,何时轮到你来置喙?!退下!”
这声呵斥毫不留情,袁三洪脸上的谄笑瞬间僵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看看靖国正使海澜璇、又看看副使古史那,似乎想以他们二人的求情、以及他们对自己方才提议的动摇,来挽回自己的面子,但最终那两人谁也没说话。
袁三洪羞愤难当,最终咬牙躬身,悻悻然退后半步,低垂的眼眸中泄露的怨毒之色几乎再无遮掩。
陆忱州不再看他,他强行压下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愤恨与冰冷——袁三洪及其背后的赵氏和新帝曲长霜,不仅隐瞒真国书,更敢在如此国事上,如此迫不及待地要将国家核心利益与安全底线拱手让人!简直可耻!
他转回身,面对靖海澜璇与古史那的探究的目光,心知肚明——局面已恶劣到极点。
此刻,任何仓促的答复都是致命的。袁三洪方才那番卖国之论,若得不到及时的、强有力的澄清与驳斥,便等于坐实了大曲“毫无准备”乃至“内部倾轧高于国事”的恶劣形象,更将成为靖国拿捏大曲的尖锐把柄。
陆忱州闭上眼。深呼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睛时,他双目一片网状的猩红。
他站起身,椅子发出极短的一声声响。他拱手一礼,声音因之前的震怒而略带沙哑,尽量维持着使臣应有的气度。
“正使,副使,实不相瞒——方才袁大人所言,仅代表他个人急于促成合作之心切,其中诸多细节,绝非我国既定方略,望请明鉴。”
“至于国书文本……”他随即话锋一转,毫不遮掩,直面核心问题:“贵国正本与我方所持副本之间,确实存在一些……令人遗憾的、细枝末节的偏差。”
他迎上靖海澜璇锐利的目光,坦然道:
“然,外交往来,重在实质。文本细节或有出入,但我大曲与贵国通商互利之诚意,绝无半分虚假。”
陆忱州语速微顿,将那口翻涌的气血继续压回胸腔:“然此事关乎国体,针对这突如其来的‘偏差’,请容陆某稍作思量,厘清其中关节。恳请二位,给予陆某一刻钟时间。”
一刻钟。
陆忱州深知,乱则生变。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片刻的喘息——用来重新校准自己的筹码,将脑中那团乱麻一根根择开。可他亦清楚,时间拖久了,只会让对方怀疑大曲的诚意,甚至坐实他们“准备不足”的印象。一刻钟,是他能争取到的极限。
他微微颔首,目光坚定,看向靖海澜璇。
靖海澜璇亦深深地看向他。
……
片刻后,靖海澜璇与古史那眼神交汇,得到后者一个几不可察的颔首后,两人最终达到了共识。
靖海澜璇缓缓开口:
“可。一刻钟。我等便在此,等候陆大人的‘厘清’。”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仿佛在说,若一刻钟后得不到令人信服的答复,今日之谈判,便可就此终结。
陆忱州暗自松下第一口气,“感谢二位。”
说罢,他不再多言,在众人的注视下毅然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侧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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