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魂灵力耗尽便会消散于世间,不入轮回。而我这位故人,时日无多。”
林江月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想到了怀中那盏回魂灯,想到了素衣女修。
无寐松开拉住林江月的手,身形向前迈出一步,悬空站在一片水幕正前方,像拨开帘子一般从中间将水分开。
“前面就是天阶了,可能会遇到些麻烦,别走神。”
水幕在身后重新合拢。
他们站在一座灰白色的巨石砌成巨大的圆形平台之上。
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一张铺展开来的巨大圆形符纸。
没有边缘、护栏,外面是无尽的虚空。
看不到底,也看不到边界。
平台上方悬浮着数十个阵盘。
每一个阵盘大小相仿,都悬停在固定的位置。
阵盘边缘刻符文,彼此之间高低错落、距离有远有近。
而每一个阵盘旁边,站着两尊青铜人像。
那些青铜人像约莫一人高,面目模糊,五官只有棱角没有细节。
它们身穿甲胄,手持长戈,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平台上已经有不少修士。
有的三五成群站在平台边缘低声交谈,有的独自盘坐调息,有的正走向某个阵盘。
无寐的目光扫过那些阵盘上的序号,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向左侧的方位。
最终在第七个阵盘前停下。
七号阵盘与其他阵盘并无区别,暗青色的金属表面,符文以固定的节奏闪烁,两尊青铜人像分立两侧。
无寐正要开口询问,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阵争执声。
林江月被吸引定睛眺望。
三号阵盘前,一对年轻男女被两尊青铜人像拦住了去路。
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青色道袍,腰间挂着一柄铁剑。
女子年纪稍小,梳着双髻,面容清秀,眼眶泛红,紧攥着男子的衣袖。
他们的修为都不高,约在筑基初期。
男子双手捧着一只储物袋,他低头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脸色越发苍白。
看向面前的青铜人像,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我们没有那么多……只有八块中品灵石。
我夫人受了重伤,急需到小须弥界寻药,求两位通融一次,等我们回来,必定补上。”
青铜人像没有任何反应,沉默持续了三四个呼吸的时间。
“十块中品灵石,这是规矩。”
那声音从青铜人像的胸腔中发出,沉闷、坚硬、没有起伏。
男子急红了眼:“我们真的只有这么多。求您通融一次,一次就好,她撑不了太久了。”
女子站在男子身侧,用力攥着男子的衣袖,身子明显发软。
男子的情绪崩溃了,声音拔高,带着几分嘶哑的哭腔:“她快死了!你看不见吗?你——”
青铜人像没有回答,长戈却动了。
戈刃的侧面平拍在男子的胸口上,连着那柔弱女子一起向后倒飞出去。
摔倒在平台中央。
另一尊青铜人像走上前一步,长戈横在身前:“退至中心,不得靠近阵盘。”
男子从地上爬起来,嘴角已经渗出一丝血迹。
他攥紧储物袋,缓缓站起身。
没有再看那两尊青铜人像,也没有看周围的修士。
女子双手轻轻捧着他的脸,泪水滴落在他沾血的下颌上,哭出了声。
男子搂住她得双肩,眼神哀怨,随即,两人转身,消失在一片光幕之中。
林江月的目光一直跟随着那对男女,无寐站在她身侧,开口道:
“青铜人像是太虚幻境的守卫。
是上界仙人管控此地的傀儡,没有感情,不通人情。与它们说再多也无用。”
他收回目光,看向七号阵盘,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说到底,这里不过是一处交通枢纽。
天阶连接着太虚幻境的各个入口,这些阵盘连接着不同的界面。
“灵石是过路费,不够便走不了。”
无寐从袖中取出十块中品灵石,递给青铜人像。
就在此时,一道劲风从身后袭来。
林江月的余光捕捉到一道黑影扑来,她侧身欲避,但对方的动作更快。
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左肩,五指收紧,紧接着一柄冰冷的铁剑横在了她的颈处。
方才被青铜人像击飞的那个男子,此刻正站在她身后。
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目光死死盯着无寐,声音沙哑而急促:“交出灵石,否则我杀了她!”
无寐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男子脸上。
男子的手在发抖,声音比方才更急,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狠厉:“她才炼气期八层,你要是不想她死,动作快点!”
站在阵盘两侧的青铜人像眼眶转过来看了一眼。
其中一尊发出催促声:“要打要谈,尽快。阵盘激活时间有限,错过了便等下一轮。”
林江月看着不远处站着的那女子,她低着头,肩膀微微抽动,左顾右盼。
右手不动声色地探入怀中,嘴唇微动,灵兽袋的袋口张开。
一道暗金色的虫影从她怀中飞出,直扑那女子。
女子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尖叫。
本能地抬手去挡,但铁血金甲已经落在了她的肩上、臂上、脖颈上。
她寄出一张符箓唤出一阵旋风,走几只铁血金甲,却有更多的围了上来,将她整个人包裹住。
挟持林江月的男子猛地一震,手中的剑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分:“住手!”
就在他分神的一刹那,林江月动了。
她猛地向左偏头,颈侧脱离剑刃的锋芒,同时右手反手一掌拍在男子握剑的手腕上。
那一掌击中男子手腕,铁剑脱手,落在地上。
男子立刻后退半步,左手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刃,反握在手中。
猛地前冲,短刃刺向林江月的小腹。
林江月侧身避过,右手一翻,一掌拍向男子的胸口,男子沉肩硬接了这一掌,身形只是微微一晃,随即反手一刀横扫过来。
就在他收刀准备再次进攻的一瞬间,林江月心念一动。
空中的铁血金甲齐动。
数十只金甲如同金色的雨点俯冲而下,扑向男子。
他咬牙甩动手臂,将手臂上的金甲甩掉了几只,但动作已经明显慢了下来。
林江月欺身而上,灵力透过掌心吐出,将他震退数步。
男子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形,抬起头,目光在林江月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说话,然后缓缓放下了短刃。
他转身,走到那个女子身边,拼命驱赶铁血金甲。
林江月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追击。她抬了抬手指,铁血金甲纷纷飞回灵兽袋中。
青铜人像再次发话:“搞快点!”
无寐一把拉住林江月,遁入阵中。
……
与此同时,在虚幻太境的水墨画中。
那对男女坐在槐树下的石阶上。
女子靠在男子怀中,身子微微发颤,面色苍白如纸,轻吐一口气,身子紧贴着那男子。
男子低头看着她,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说道:“没事儿,大不了我们回去找一处村庄,在那儿安度晚年,就算你只有几年光景,我也陪着你!”
他说得平静,但他握着她的手却在用力。
那女子抬头望着男子:“要不我们回去求求师父,师父平时最疼爱我了。”
听到“师父”二字,男子眼中的温柔瞬间敛去,目光立刻变得锋利:“他!?他不过当你是备用炉鼎!要是他当真对你好,又怎会劝你服下合欢丹!”
女子没有反驳,摇了摇头,身子一摊,倒在他怀里。
啪嗒——
几颗中品灵石从她怀里落了下来。
“这是?”女子抓起灵石,上面还有铁血金甲留下的煞气,“那姑娘!她竟无心伤我……”
二人回头看向水帘瀑布,相笑无声。
……
从天阶出来,前方是一条河。
河面宽阔,目测约有二三十丈,河水呈灰黑色,并非浑浊,像一块巨大的、半凝固的墨块。
河面上漂浮着大大小小的船只,大部分是狭长的木舟,船舷低矮,船尾挂着灯笼,火光在雾气中透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有几艘船大一些,船舱用草席或旧布搭成棚顶,船头站着身形佝偻带着面具的船夫。
但河面上并非只有船只,还有不少探出半个鱼头的妖兽。
林江月看到一个身形高大的妖兽蹲在岸边,长着一张类人的面孔,皮肤呈青灰色,头顶长着两支弯曲的短角,正捧着一块什么东西在啃食。
岸边有一排简陋的摊位,用竹竿撑着油布搭成棚子,棚下摆着各种各样的货物。
有人蹲在摊前翻捡着什么,也有人靠在木柱上打盹。
有一个摊位前没有货物,只有一口漆黑的长方形木箱横在地上。
棺材?
棺材盖没有完全合上,露出一条漆黑的缝隙。
一个瘦小的老汉蹲在棺材旁边,嘴里叼着烟杆,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
无寐走到那个摊位前,蹲下身,伸手敲了敲棺材板,抬头看向那个老汉:“一副棺材,多少灵石?”
老汉吐出烟雾,眯着眼打量了无寐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林江月:“一千下品。”
无寐没有还价,从袖中取出一千块下品灵石,码放在棺材板上。
老汉伸手掂了掂分量,将灵石扫进自己的袋中,动作利落,点了点头,朝河面方向吹了一声口哨。
哨声尖锐,穿过雾气。
不一会儿,一艘窄长的木舟从雾气中划了出来。
老汉抬手指了指棺材。
无寐拉开棺材盖,看了一眼林江月,然后先迈出一步躺了进去:“进来。”
林江月的目光在棺材中停留了一瞬。
“冥河之中不留活人。”站在一旁的老汉敲了敲棺材,“要想渡河就搞快点,待会儿潮退了,就等明天!”
听到此话,林江月双手撑住棺材边缘,一个纵越翻身躺了进去。
棺材的空间不大,两人并肩躺下,肩膀几乎相贴。
无寐伸手拉住棺材盖,向上合拢。
光线逐渐收窄,黑暗笼罩下来。
林江月听到棺材盖合严时发出的声响、铁钉卡入木槽的细微震动,无寐在黑暗中给她贴了一张避水符说道。
“待会儿有人会将我们丢进去冥河,你可以用神识观察,若有蹊跷,立即飞升上空,不要入河。”
棺材外部传来一阵晃动,有人抬起棺材的一头,拖向河岸,用力推入水中。
入水的瞬间,棺材猛地向下一沉,然后向上浮起,在水面上摇晃了几下。
过了一会儿,无寐的声音在黑暗中重新响起:“冥河之中不留活人,棺材是用阴桧木所制。
活人的气息会引来河里的脏东西,不入棺,过不了河。”
林江月的后背贴着棺材底,能感受到水流的轻微晃动,像摇篮一样,一阵一阵的。“为什么棺材就能过?”
“棺材能遮掩活人气息,在冥河看来,与死者无异。”
“木板隔断了你身上的阳气,便不会发现你的存在。这是冥河摆渡的规矩,用棺材载活人渡河,是唯一的办法。”
棺材外,水流的声音开始变得复杂。
她听到了暗流涌动的声音。
像是河底有巨大的漩涡在旋转,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水下缓慢地翻身。
有时候水流变得湍急,棺材被带着微微转向,倾斜一下,又恢复平衡。
她听到了水面之下传来的低沉叫声,不是鱼类的叫声,更像是某种撞击声。
持续了几个呼吸,又迅速消失。她无法判断那些声音的来源是什么。
她的手轻轻按在棺材内壁上,木板冰凉、阴冷,但棺材内部依然是干燥的。
无寐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平静:“棺材入河之后,会隐于水中。河中的妖兽、脏东西便看不到我们。”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会随着潮汐涌动,明天早上涨潮的时候,就能抵达阴司鬼府。现在,等着就好。”
林江月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悄悄问上一句:“临走之前师父的话是什么意思?”
【入的了轮回便能重生,重生异是复生,复生不过是再来一次。】
无寐摘下头顶的书生帽,紧紧抱在怀里,眼神空洞,声音平淡地说道:“我们要救的那个人,已经死而复生了无数次,可他依旧活着。”
“为什么要他活?重生和复生又有什么差别?”
无寐答道:“重生就是不带记忆的活着,复生就是带着记忆的活着。”
“因为他是时间的【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