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摆上来的时候,唐初南才发现自己手在抖。
筷子夹不住菜,掉了两回,第三回被晏子屿直接按住手腕。
“我来。”
他把她筷子拿过去,夹了块藕片搁她碗里。
唐初南没争,低头吃。
乐安坐在对面,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说了句,“母亲手怎么了。”
“累的。”
“那父亲为什么给母亲夹菜。”
“因为你母亲手累了。”晏子屿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过来。
乐安看了两秒,把自己碗往唐初南那边推了推,“我也给母亲夹。”
他站起来,够到盘子边,认认真真夹了块肉,放进唐初南碗里,歪的,差点掉出来。
唐初南把那块肉拨正,吃了。
“好吃吗。”乐安眼巴巴看着。
“好吃。”
乐安笑了,坐回去,继续扒自己的饭。
唐初南低着头,把碗里的东西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吃了半碗,手不抖了。
沐云在旁边候着,看王妃吃完了大半,松了口气,又添了碗汤端过来。
唐初南喝了两口,放下碗,“乐安,你今天在府里别出门。”
“为什么呀。”
“这两天外头不太平。”
乐安想了想,“是不是跟昨天那些穿盔甲的人有关。”
唐初南看他一眼。
这孩子什么都看在眼里。
“跟他们没关系了。”她说,“就是让你老实待着。”
“哦。”乐安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含着说,“那我去找府医下棋。”
他跳下凳子跑了。
脚步声一路蹬蹬蹬,拐弯的时候撞了门框,嗷了一声,又跑起来。
桌上安静下来。
晏子屿把筷子放下,“你手还抖。”
“不抖了。”
“伸出来看看。”
唐初南把右手伸出去。
稳的。
晏子屿盯着看了两秒,没说什么,端起自己的碗继续吃。
沐云在旁边收碟子,动作轻,收完了退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就他们两个了。
“你父亲走的时候,”唐初南开口,“经过你身边,停了一下。”
晏子屿吃饭的动作没停。
“你没看他。”
“没什么好看的。”
“他看你了。”
筷子顿了一下,又继续。
唐初南没再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
院子里阳光正好。
秦婉柔的丫鬟在客院那边晾完了衣裳,往屋里走,路过正院方向,看了这边一眼,低下头快步走了。
唐初南把玉佩从怀里拿出来,搁在窗台上。
日头照上去,裂缝边缘那层模糊更明显了,像结了痂。
【宿主生命值剩余:18分钟。】
【修复速度:1.5%/分钟。】
速度还在涨。
她把玉佩翻过来,背面的名字还在,但颜色淡了一些,有几个字的笔画已经快看不清了。
“唐初南。”
她回头。
晏子屿站在桌边,碗放下了,人没动。
“你昨天说,系统显示够用。”
“是够用。”
“够用是几分钟。”
“现在十八分钟。在涨。”
“十八分钟叫够用。”
唐初南把玉佩收回来,“三个时辰后就到安全线了。”
“三个时辰是多少。”
“系统没说具体数字。”
“那你猜。”
“猜不了。”唐初南走回桌边坐下,“但不会死了。”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轻飘飘的。
晏子屿盯着她,好一阵。
然后他把桌上剩的那碗汤端起来,放到她面前。
“喝完。”
唐初南端起来喝了。
汤已经凉了,她还是一口气喝完。
外头传来敲门声。
“进。”晏子屿出声。
陈铮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封信,“王爷,城门口传来的消息。影和老王爷已经出了城,往南边去了。”
晏子屿接过信,没拆,搁在桌上。
“还有。”陈铮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秦家祠堂那边,昨晚属下带人走了之后,今天一早就被人翻过了。”
唐初南抬头。
“翻过了?”
“牌位全挪了位置,里边掏空了,地砖也撬了几块。”陈铮回,“来的人动作很利索,没留痕迹。”
唐初南看晏子屿。
晏子屿把那封信拿起来,拆开,扫了一眼,放下。
“太皇太后的人。”
“这么快?”唐初南皱了下眉头。
“她昨晚就派了人去。”晏子屿把信推到唐初南面前,“这封信是李统领安排在城东的暗桩截到的。太皇太后昨天半夜就下了令,让人去秦家祠堂找东西。”
唐初南把信看了一遍。
信上没提诏书两个字,只说“速查秦府旧物,有无遗漏”。
措辞谨慎,但意思很明白。
“她不信我。”唐初南把信放回去。
“她当然不信。”晏子屿靠回椅背,“你说烧了,她得亲眼看到灰才信。看不到灰,她就会一直找。”
“那找到的是空的。”
“空的更让她不安。”晏子屿看着她,“她会想,是不是东西根本没在祠堂里,是不是秦婉柔说了假话骗你。”
唐初南想了想,“她会来找秦婉柔。”
“不会亲自来。”晏子屿说,“她会派人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秦婉柔到底知不知道诏书的真正下落。”
唐初南往客院方向看了一眼。
秦婉柔住在那,门口有人守着,暂时安全。
可太皇太后的手伸不进宁安王府,不代表她没别的办法。
“成王。”唐初南突然说。
晏子屿抬眼。
“成王还关着。”唐初南站起来,“太皇太后要是拿成王的命威胁秦婉柔,秦婉柔扛不住。”
“成王跟她什么感情。”
“不好说。但秦婉柔嫁过去好几年了,再怎么不好,也不可能完全不在乎。”
晏子屿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你想怎么办。”
“把成王捞出来。”
“捞?”晏子屿的语气往上挑了一点。
“不是放,是挪个地方关。”唐初南走到门口,“关在宁安王府,比关在天牢里安全。天牢是太皇太后能伸手的地方,王府不是。”
“你要我跟皇帝说?”
“不用。”唐初南推开门,“我自己说。”
“唐初南。”
她回头。
晏子屿还坐在那,手搁在桌上。
“你系统现在多少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宿主生命值剩余:24分钟。】
“二十四分钟。”
“比刚才多了。”
“在涨。”
“涨到安全线之前,你哪都不去。”
唐初南站在门口,没动。
晏子屿起身,走到她跟前,把门从她手里接过来,关上。
“坐下。”他说。
“成王的事——”
“让陈铮去办。”晏子屿把她按回椅子上,“你坐着,哪都不去。”
唐初南被他按在椅子上,手搁在扶手上,看着他。
晏子屿转身出门,叫了陈铮进来,低声交代了几句。
陈铮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晏子屿回来,在她对面坐下,手搭在桌上,什么也没干,就坐着。
唐初南看着他。
“你也不走了?”
“不走。”
“你就坐这看着我?”
“嗯。”
唐初南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两人在屋里坐着。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鸟叫声多了几种,有一只落在窗台上,歪着头往里看了一眼,飞走了。
唐初南闭上眼。
【宿主生命值剩余:29分钟。】
在涨。
一直在涨。
玉佩贴在胸口,热度稳稳的,不烫不凉,像体温。
她坐在那,什么都没想,脑子放空了。
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太密,从地宫到宫里到先皇陵到成王府到皇帝到太皇太后,每一个人都在拉扯她,每一条线都需要她去接。
现在线都接上了。
有的断了,有的还悬着,但至少不会在下一刻断。
“晏子屿。”
“嗯。”
“你今天在慈宁宫的时候,看你父亲走,想了什么。”
安静了一阵。
很长。
长到她以为他不打算答了。
“想了一件事。”他开口。
“什么事。”
“小时候他教我拉弓,我拉不开,他就站在我后头,手搭在我手上,一起拉。”
唐初南睁开眼,看着他。
晏子屿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平平说着。
“那是我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其他的全忘了。”
“你恨他吗。”
“不恨。”他说得很快。
快得像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他走了就走了。”晏子屿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二十年了。恨也没用。”
唐初南没接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头院子里传来秦婉柔丫鬟的声音,好像在跟门口的护卫说什么,声音不大,听不清。
晏子屿突然说,“他停在我旁边那一下。”
唐初南看他。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对不起。”晏子屿把手从桌上收回来,“但他没说出口。”
“你想听吗。”
晏子屿没答。
过了一阵,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得更开。
风进来,把桌上那封拆开的信吹得翻了个面。
“不想。”他说,“说了也没用。”
唐初南看着他站在窗前的背影。
宽肩,直背,手垂在两侧,右手手指还是微微蜷着。
握剑的手。
也是刚才在慈宁宫门口反复攥了三次的手。
她没说什么。
有些事说出来就轻了。
不说,才是真重。
【宿主生命值剩余:38分钟。】
在涨。
一直在涨。
她把系统关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天。
蓝得干净。
什么云都没有。
像是这几天积了一层又一层的东西,被风一口气刮走了,露出底下那层干干净净的颜色。
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不急。
是陈铮。
他推门进来,“王妃,皇上那边回话了。成王可以移至宁安王府看管,但需要王爷递一道折子。”
“递。”晏子屿没回头。
陈铮看了眼唐初南,唐初南点头。
“还有一件事。”陈铮压低声音,“孟清源那边,今早有人去探过。”
“谁的人。”
“查不出来。来的人穿的是寻常百姓的衣裳,到了门口转了一圈就走了,没进去。”
“盯紧了。”晏子屿回到桌边坐下,“如果有人要带走他,先拦住,不行就转移。”
“是。”
陈铮退了出去。
唐初南算了一下。
太皇太后今天动了两步。一步查秦家祠堂,一步试探孟清源。
两步都没得手,但这说明她今天一直在动。
至于她这么大动干戈的原因,唐初南心里也没有什么底,只是现在她却也不得不去想太皇太后这些举动背后的用意。
难道是说解了毒,缓过来了,就开始清盘?
该清的线索,该堵的口,一个不落。
“她比我想的快。”唐初南说。
“她一直就这么快。”晏子屿说,“这几天她慢,是因为毒压着。毒一解,就是这个速度。”
“那我们得更快。”
“不用。”晏子屿看着她,“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做。坐着,等生命值回来。其他的事,我来办。”
唐初南张了张嘴。
“别说'我没事'。”晏子屿先堵上,“你九分钟的时候说没事,现在还说。”
唐初南把嘴闭上了。
“乖。”晏子屿说了个字,语气不像哄人,更像是对自己说的。
唐初南看着他,忽然想笑。
没笑出来。
就是那种感觉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院子外头传来乐安的声音,他在跟府医下棋,嗷嗷叫着说对方悔棋。
府医笑着说没有没有,是你看错了。
乐安不服,声音越来越大。
唐初南坐在屋里听着,手按在玉佩上。
就这么静静的按着,可是手下的玉佩似乎有了变化,那些支离破碎的玉块碎片在动。
裂缝也在合。
慢慢来。
不急了。
真的不急了。
【宿主生命值剩余:52分钟。】
她把眼睛闭上。
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晏子屿坐在对面,没动,也没出声。
就这么守着。
日头从窗口照进来,光斑落在桌面上,一寸一寸往前挪。
挪到唐初南手背上的时候,她手指动了一下,没醒。
晏子屿起身,把窗关了一半,挡住直射的光。
然后回来,继续坐着。
廊下有脚步声经过,是巡逻的护卫,看见屋门虚掩着,探头看了一眼,对上晏子屿的目光,缩回去了。
整个王府安安静静。
像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天,没有人要来,也没有人要走。
就这么待着。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