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子上那道掐痕还在烧。
唐初南猛地往后退了半步,肩膀撞上柴房的木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没退开。
晏子屿的手臂死死地圈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粗重得像是刚跑完十里路,身子却抖得厉害——抖得跟筛糠似的。
热乎乎的东西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淌。
唐初南愣了一瞬,伸手一摸,湿的。
“……你哭啊?”
没有回答。
胸口里传来压抑的、几乎是憋死了才勉强发出来的闷声,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撞,撞得七零八落。
“七年。”
晏子屿嗓子哑得厉害,那两个字往外蹦出来的时候,像从石头缝里硬撬出来的,“七年,南南……”
唐初南整个人僵在那儿。
七年。
她脑子里转着这两个字,转来转去,越转越觉得不对劲。
她明明就是前几天才……
不对。
那老妇人说的话又冒出来,像一根刺,扎了她一下——“自从七年前宁安王妃在破庙失踪……”
七年前。
唐初南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她猛地想挣开,晏子屿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像是生怕她消失似的,死死的,几乎要把她嵌进他身体里。
“别动。”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求她。
唐初南咬了咬牙,眼眶酸得发烫,“晏子屿,你松开我,我问你个事。”
“……嗯。”
他松了。
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是非常舍不得,手指最后还是从她腰间收了回去。
唐初南退了两步,仰头盯着他。
柴房里光线昏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条细细的光,斜斜地打在晏子屿脸上。
她把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两边鬓角确实白了,眼角也多了几道细纹,下颌线紧绷着,嘴唇抿得死紧——她记忆里那个会对她扬起嘴角的晏子屿,跟眼前这个人,好像差了好大一截。
“现在是哪年?”唐初南声音发干,“你告诉我,现在到底是哪年?”
晏子屿眼神微微一动,看了她片刻,报了一个年号。
唐初南的腿软了一下,及时扶住了身后的木板。
“七年……”她喃喃,“真的七年了啊。”
她以为只是几天。
生下乐安,被人塞进棺材,昏迷,挣扎,然后晕倒在老妇人门口——在她的感受里,满打满算也不超过三日。
可晏子屿说,七年。
“乐安。”她忽然抬头,“我的孩子,乐安现在……”
“在王府。”
晏子屿打断了她,嗓子还是哑的,“七岁了,养在府里,我给他取名晏乐安。”
唐初南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捂住嘴,闷声哭,肩膀抖个不停,眼泪钻进指缝,顺着手背往下流。
七岁了。
她没见过他七岁的样子,她甚至没来得及好好看他出生时的脸。
“……他、他好不好。”
“好。”晏子屿顿了顿,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裂了条缝,“他很好,聪明,也倔,像你。”
唐初南“噗”地笑出来,又哭,笑哭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晏子屿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从袖里掏出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往她手边一递,低着眼睛,“擦擦。”
唐初南一把接过来,用力抹了把脸,鼻子还是酸的,“那和离书的事——”
“烧了。”
她抬头,“什么?”
“和离书,我烧了。”晏子屿眼神直直地看着她,没有半点回避的意思,“没有烧成灰,你要的话我可以再给你,但今天不行。”
唐初南把帕子攥得死紧,“凭什么今天不行?”
“因为今天你刚回来。”
他声音平静,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七年,南南,我等了七年,让我今天先把你看清楚,行吗?”
唐初南哽住了。
她看着晏子屿,看着他眼角没来得及擦干的泪痕,看着他嗓子里滚动的那口气,最终把嘴边的话咽回去,转开眼睛。
“……哼。”
“是什么人截杀了你。”晏子屿忽然开口,声音沉了下来,“当年送你去的人,我事后全查了,没有人回来。”
唐初南想了想,摇摇头,“天太黑,又下着雨,我没看清楚,只知道人很多,刀都拔出来了。”
“可有看到什么标记?”
“……没有。”
晏子屿眉心拧紧,手指慢慢收拢,骨节咔了一声,“当年我封锁破庙周边三十里,挖地三尺,什么都没找到。”
“你就凭空消失了。”
他低声说,语气说不清是控诉还是别的什么,“七年,什么也没有,像你从来没有来过这世上一样。”
唐初南低着头,没有接这句话。
她说不出什么来。
七年的事,对他来说是漫长的七年,对她来说却只是一觉醒来。她不知道这七年中间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晏子屿是怎么撑过来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这七年究竟去了哪里。
柴房里静了一段时间。
外面有脚步声经过,远远的,又散了。
“那个玉佩。”唐初南忽然开口。
晏子屿看她。
“当时……”她皱起眉头,努力回想,“当时生下乐安之后,有个人抢了我身上的玉佩,我记得很清楚,那个人穿着黑衣,动作很快,手腕上有道疤……”
她声音渐渐低下去,“那个玉佩。”
话没说完,晏子屿的眼神骤然锋利起来,带着一种叫她说不清的东西,“你说什么,什么玉佩?”
“就是娘亲留给我的那块……”
“停。”
晏子屿抬手,打断了她,脸色沉了下来,有些难看,“你那块玉佩,七年前就跟你一起消失了,我什么都没找到。”
唐初南愣了愣,“可是我记得,有人从我身上把它拿走。”
“南南。”
晏子屿俯下身,两只手撑在她身后的木板上,和她对视,“那个玉佩,不简单。”
他的眼神叫唐初南心里发了一下毛。
“你七年没了影踪,你刚才跟我说,你自己觉得也就过了几日,”他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极危险的事,“南南,你有没有想过……这两件事,是不是有关系。”
唐初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心跳陡然快了。
柴房外风声大了起来,穿过门缝往里灌,凉飕飕的,把烛火吹得猛地一晃。
唐初南看着晏子屿,看着他眼睛里那团复杂得说不清楚的光,忽然觉得,她回来的这一天,事情好像远比她想的要乱得多。
“那……”她吞了口唾沫,“我们现在怎么办?”
晏子屿直起身,沉默了一瞬。
“先去见乐安。”
他说,“其他的,明天再说。”
顿了顿,他侧过脸,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背对着她,哑着声音说了句话——
“和离书的事,这辈子都别想了。”
唐初南:“……”
“晏子屿!”
门被他推开,外面的光一下子涌进来,他的背影站在那光里,高大得挡住了半片天,头也不回,“进来,外面冷。”
唐初南气得跺了下脚。
又老了七岁,脾气还是一点没变,死轴死轴的,当年她就觉得这人缺根弦。
她骂骂咧咧地跟出去,扯着衣摆迈过门槛,抬眼就看见廊下站着一个小人儿。
那小人儿头顶梳了两个小揪,身上穿着件宝蓝色的小袄,乌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脸蛋儿圆滚滚的,眼睫毛忽闪忽闪。
像极了她。
唐初南脚步一顿,喉咙里像是被人塞进去一团棉花,闷闷的,发不出声来。
那小人儿抬起手,细细的一根手指头往她方向一指,奶声奶气地问晏子屿:“爹,这就是娘吗?”
晏子屿嗯了一声。
乐安把手放下,歪着脑袋,把唐初南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回头,表情严肃得像个小大人。
沉默片刻,他迈开两条小短腿,走到唐初南跟前,仰着脑袋问她:“娘,你去哪里了,怎么才回来?”
唐初南蹲下身,捧住他的脸,一把把他搂进怀里,声音埋进他的发顶,带着哭腔又带着笑,“娘迷路了,找了好久才找到回来的路。”
“……找到了就好。”
乐安小手拍了拍她的背,老气横秋地说,“以后别迷路了,爹这几年脾气可差了,都是因为你不在。”
唐初南眼泪掉下来,又笑出声。
身后晏子屿清了清嗓子,“胡说什么。”
乐安:“没胡说。”
风从廊下穿过,带着点夜里的凉意,吹散了柴房里那股陈旧气息。
唐初南把儿子抱得紧紧的,侧过脸,悄悄抬眼往晏子屿那边瞄了一眼。
他站在廊柱旁,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她身上,看见她回望,移开眼睛,看向别处。
耳根有点红。
唐初南把脸重新埋进乐安发顶,心里一团乱麻,纠成死结理不清。
和离书的事。
算了,明天再说吧。
她低头蹭了蹭儿子的小脑袋,脑子里那块玉佩的影子又飘了出来,晃了一下,沉了下去。
手腕上有道疤的黑衣人出现了。
七年。
这两件事,到底有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