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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那天的事,是从学校的一个手工展示活动开始的。

活动在上午进行,怀瑾和班上几个孩子一起做泥塑,旁边那个孩子不小心把怀瑾做到一半的作品碰掉了,怀瑾没有说话,只是把碎块捡起来重新放好,但那个孩子的母亲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是怀瑾先动手推了人,当场就在活动室的走廊里把怀瑾堵住,声音很大,说这孩子“有娘生没娘教”,旁边有家长跟着附和了半句。

老师介入得有点晚,等把事情说清楚,场面已经难看了一段时间。

曾砚辞赶到的时候,文鸳正在去学校的路上。

他处理得很快,几句话把对方家长堵死,没有动粗,也没有拉长,用的是那种从不多费一个字的方式,把对方有意无意拱起来的事情压平了。旁边几个围观的家长在他露出来的身份和语气之后就散了,那个母亲也没有再纠缠,带着孩子走了,走之前把怀瑾看了一眼,那个眼神怀瑾感觉到了。

文鸳到的时候,事情已经结束,怀瑾站在走廊的角落,周助理陪在旁边,手里拿着那个修补过的泥塑,碎了一角,用手捏了一下重新连上的,不算平整。

曾砚辞和班主任还在说话,背对着她。

文鸳走到怀瑾身边,把那个泥塑从他手里接过来看了一眼,没有开口评价,把东西还给他,用手把他肩上的书包带顺了一下,问他饿不饿。怀瑾说不饿,然后停了一下,低声问:“鸳鸳,什么叫有娘生没娘教?”

这句话文鸳没有当场回答,只说等回家再说,把他的手握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怀瑜坐在后排靠着文鸳,怀瑾一直没有说话,把泥塑放在腿上,用手指轻轻摁了摁那个被补上去的缺角,那个地方的泥色和原来的颜色不一样,深了一点,因为是后来补上去的。

曾砚辞坐在前座,没有回头,但文鸳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看见他的下颔线绷着,没有动,那种绷着是他习惯的那种,但收得比平时更紧一点。

那个下午,曾砚辞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待了很久,没有出来吃下午茶。

文鸳让张阿姨先带怀瑜去洗漱,自己把怀瑾带去了那个放家族老照片的小储藏间。不是什么宏大的安排,是她前两周整理杂物时偶然发现那里有几个旧相册,问过曾砚辞,他说那是兄嫂留下来的,没有动过。

她把其中一本相册取出来,和怀瑾一起坐在地毯上翻,相册里最早的那几页,有曾家祖父母的照片,是黑白的,后来变成彩色,有曾砚辞年幼时候的照片,有他兄嫂的婚礼照,再后来是怀瑾和怀瑜出生的时候,两个孩子包在襁褓里,旁边站着他们的父亲,正在笑,笑得很散漫,不像是刻意对着镜头的那种。

怀瑾看到这一页,手放在照片上,没有说话。

文鸳没有催他,等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这是他爸爸,他当时刚刚抱到你们,一直在笑,旁边那个护士阿姨后来跟奶奶说,你爸爸那天是整个产科最开心的家长。怀瑾把照片看了很久,用手指碰了一下照片里那个男人的脸,说:“他是不是很喜欢我们?”文鸳说:“非常喜欢,他喜欢你们到一看见你们就忍不住笑。”

怀瑾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说:“那他为什么走了?”

文鸳把这个问题在心里压了一下,没有用任何绕开的方式,说:“因为发生了一件很坏的事,不是他想走,是他没有办法留下来。他很爱你们,但他离开之后,那些爱没有跟着走,都留下来了,在这栋房子里,在你叔叔身上,也在你和怀瑜身上。”

怀瑾把相册翻了一页,翻到一张怀瑾和怀瑜更小时候的照片,大约一岁多,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草地上,旁边的人影被切去了大半,只剩一只手扶在怀瑾背后,是个男人的手,关节很大,袖口的料子很厚。

怀瑾说:“这个是叔叔吗?”

文鸳辨认了一下,说:“应该是,你们叔叔那时候很年轻,刚开始照顾你们。”

怀瑾把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忽然说:“那个阿姨说的话不对。”

文鸳问:“哪句话?”

怀瑾说:“她说有娘生没娘教。”他停了一下,把那本相册合上,放回到腿上,说:“我有爸爸教过我,我还有叔叔,还有鸳鸳。”

文鸳把他这句话听进去了,没有立刻接,停了很短的时间,才说:“你说得对,那句话说得不对,你不用记在心里。”

这时候书房那边的灯透过走廊映过来,文鸳听见脚步声,是曾砚辞从书房出来的声音,停在了储藏间门口。

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隔着半开的门看了一眼,见怀瑾坐在那里,相册压在腿上,文鸳在旁边,两个人都没有哭,怀瑾的姿态是松着的,不是那种绷起来的沉默。

曾砚辞在门口站了大约十几秒,重新离开了。

那天晚上吃饭,怀瑾把那个有缺角的泥塑摆在了餐桌角落,说要放在那里等它干透。曾砚辞看了那个泥塑一眼,问他:“缺了一块。”怀瑾说:“补上去了,就是颜色不一样。”曾砚辞停了一下,说:“补上去就行。”

饭吃到一半,曾砚辞的手机震动了,他扫了一眼,把手机翻转扣在桌上,没有接,但文鸳留意到他把那条震动消息看了两遍。

饭后,他把文鸳叫到书房,把手机里的消息给她看了,不是短信,是周助理发来的一条情况汇报,说今天在学校外围拍到的一辆车的车牌,运营公司查下来,挂靠在一个名下有多家子公司的商务服务公司,这家公司的股权链条里有一个名字,是一个文鸳不认识的人,但曾砚辞告诉她,这个人是他某个远亲的关联方,几年前曾氏内部清理股权架构时,这个人曾经出面试图阻拦,没有成功,此后就从明面上消失了。

文鸳把这条信息看完,说:“是冲着孩子来的?”

曾砚辞说:“不排除。”

文鸳把这两个字顿在那里,没有往下接,但她回想起陈姨那天在院子里侧头听围墙方向的那个动作,那个备忘录上还压着没有核实的四个字,“围墙,陈姨”,现在和这条周助理发来的车牌信息并排放在一起,两件事之间有一道缝,还没有对上,但缝在收窄。

她没有把这个判断说出来,只是问曾砚辞:“那边有没有人盯着孩子的日常路线?”

曾砚辞说:“从今天起安排了。”

文鸳点了头,把手机还给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今天那座机打来的电话,那个南方城市的区号,她当时接起来,对方说了一句话,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女声,声音很平,说的是:“有些事,知道的人不止你一个,你最近做的那些记录,有人看见了。”

然后就断了。

她那时候把这件事压下来,没有告诉曾砚辞,因为没有确认来源,没有确认那个人说的“记录”是指什么,但现在,和周助理发来的那条信息放在一起,她站在书房门口,手握住门框,把这两件事重新并排过了一遍。

如果有人知道她在追那条线,如果有人盯着孩子的行动路线,这两件事之间,如果不是巧合,那就是有人同时知道两边,那个人把两件事握在手里,还没有出手。

她没有回头,把手从门框收回来,出去了。

走廊里安静,孩子们已经去洗漱,楼下陈姨在关院子的灯,文鸳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把手机从口袋里取出来,重新打开备忘录,在最后那一行“围墙,陈姨”的下面,另起一行,写了六个字:“知道的人,看见了。”

写完,她把手机锁上,那道缝,还没有对上,但她知道,留给她慢慢推的时间,可能比她预想的要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