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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鸳在清晨六点回到曾家老宅。她没有惊动任何人,用备用钥匙打开档案室的门。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游。她径直走向标着“沈不言”字样的档案柜,手指划过那些褪色的文件夹脊背,最终停在一本黑色硬壳笔记本上,这是沈不言离开前留下的最后一本工作日志。

她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各种公式和草图,页边空白处有许多看似随意的数字标注。她把这些数字逐一录入平板电脑,与沈恪传来的项目关键节点时间进行交叉比对。当输入第七个数字时,她的目光忽然定住,这一页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是沈不言特有的潦草笔迹:“K的背叛始于春分,止于霜降。”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她抬头,看见曾砚辞的车驶入前院。她把笔记本塞进背包,迅速关掉平板,从档案室的后窗翻出去,落在修剪整齐的冬青丛里。这个动作让她想起在巴黎读书时,为了赶早课而翻越学校围墙的清晨。

上午九点,曾砚辞的声明准时发布。几乎在同一时刻,工作室的官方邮箱收到了三封来自不同媒体的质询邮件,询问源文件备份的具体存放位置。文鸳没有回复,她正在老城区的图书馆里,查一份1982年的《科技日报》。泛黄的报纸上,一则关于“国家重点科技项目阶段性成果汇报会”的简讯里,配图角落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正是照片上的Kestrel。报道提到,会议于三月十五日上午在科学院计算所召开。

她把这条信息与沈不言日志里的“春分”进行对照,1982年的春分是三月二十日。五天的时间差。她打开手机地图,标记出科学院计算所、沈不言当年居住的专家楼,以及曾家老宅的位置,三点连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

下午两点,她收到沈恪的消息:“项目组成员陆续回复邮件,其中三人表示愿意作证,但需要法律保护。另外,张阿姨的侄子昨天突然去了香港。”

文鸳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很久。她给曾砚辞发了条消息:“怀瑾和怀瑜今天下午的绘画课,能不能换到室内场馆?”

曾砚辞的回复很快:“已经换好了。周助理会亲自接送。”

她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绷起来——如果张阿姨的侄子有问题,那么曾家内部可能不止一个漏洞。她想起昨天在档案室看到的家庭服务记录,张阿姨是五年前入职的,当时负责照顾曾砚辞的舅公,后来舅公去世,才被调去照顾孩子。

傍晚时分,她在图书馆的公共电脑上登录了一个加密邮箱,里面存着沈不言当年与海外学者的往来信件。在一封1983年十一月的信中,沈不言提到“K的海外账户出现了异常变动,与某个东欧机构的资金往来频繁”。信纸背面,有用铅笔淡淡画着的一个鹰形图案,和图纸右下角的一模一样。

她把信件拍照存档,然后清除浏览记录。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黑了,初春的晚风带着凉意。她裹紧外套,忽然注意到对面书店的橱窗玻璃上,映出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男人身影,站在离她约二十米的地方,似乎在翻看杂志。

她加快脚步,转入一条小巷,然后闪身躲进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屋檐下。透过玻璃门,她看见那个灰色风衣男人快步走过巷口,没有停留。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有些出汗。这也许只是巧合,但她不敢赌。

回到曾家时已是晚上八点。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曾砚辞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两份文件。见她进来,他抬起头,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声明发出去了,但对方没有按常理出牌。”他把其中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今天收到的法院传票,有人以‘职务发明权益归属’为由,起诉要求冻结‘不语之心’的所有相关权益。”

文鸳翻开庭前材料,原告签名处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但代理律师事务所在业内很有名,专门处理跨国知识产权案件。她注意到起诉状里提到的一句话:“涉案技术的核心参数形成于1982年3月15日之后。”

又是这个日期。

她把文件放下,说:“他们在用法律手段逼我们承认时间线。”

曾砚辞说:“所以我需要你在二十四小时内,找到能证明创作时间早于那个日期的物理证据。”

文鸳抬起头,看见他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她知道,这个男人在用所有意志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内里已经绷紧到了极限。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不言离开前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坐在书房里,对她说:“鸳鸯,你要记住,有时候最坚固的堡垒,是从内部被侵蚀的。”

“我找到了一些东西。”她说着,把背包里的笔记本拿出来,翻到那一页,“沈不言的日志里提到,K的背叛有明确的时间节点。如果我们能找到这两个时间点之间的通信记录或其他物证,就能证明K的行为属于个人行为,与项目无关。”

曾砚辞接过笔记本,目光落在那行小字上。过了片刻,他说:“春分和霜降,这是农历节气的表述方式。1982年的春分是三月二十日,霜降是十月二十三日。这半年时间里,一定发生了什么关键的事。”

文鸳心里一动:“沈不言的信里提到,1983年他发现K的海外账户有异常。但日志里写的是1982年。这说明K的背叛可能持续了很久,或者……”

“或者沈不言在1982年就发现了苗头,但直到1983年才找到确凿证据。”曾砚辞接完她的话,忽然站起身,“我需要查一下1982年下半年到1983年初,科学院计算所的人员调动记录。”

文鸳说:“那个在档案馆,而且需要特殊权限。”

曾砚辞已经拿起外套:“我认识一位退休的档案管理员,他或许能帮忙。”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文鸳,如果你发现的这些线索是真的,那么对方急于推翻时间线,不仅仅是为了版权,更是为了掩盖Kestrel当年做过的事。”

文鸳愣了一下:“你是说……”

“我是说,‘不语之心’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只是珠宝设计图。”曾砚辞的声音很轻,“它可能涉及某个更重要的东西,而那个东西,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

他离开后,文鸳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敲了九下。她想起沈恪发来的那张老照片,照片上的Kestrel站在角落,嘴角那点笑意,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扎进记忆的皮肉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恪的新消息:“查到了,Kestrel的本名叫陆鹰,1985年移民加拿大,但在1998年的一次实验室事故中丧生。不过……”

消息在这里中断,最后几个字像是被匆忙删掉,只留下一个突兀的句号。

文鸳盯着那个句号,心脏忽然往下沉了沉。她回拨过去,电话提示已关机。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玻璃窗嗡嗡作响。她走到窗边,看见庭院里的老槐树被刮得东倒西歪,枝桠像慌乱的手臂,在夜幕中挥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