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查组在山坳里一无所获的消息,午后便已在连队悄然传开。风声并非连部有意放出,而是当日跟队进山的几人私下闲聊,口耳辗转间越传越广。待到傍晚,几乎全连都知晓:有人引着核查组去了废弃山坳搜查,到头来只翻出几块粗粮饼与风干肉,半点违禁物件都没寻到;反倒在地窖口找出一张字迹歪歪扭扭的纸条,说不清是孩童恶作剧,还是刻意留下的莫名警告。
连长将苏微微单独留下,在连部密谈了近两刻钟。
苏云云并未在场,事后林兰香才跟她转述了经过。连长开门见山,径直追问苏微微消息来源,问她怎会知晓山坳那处藏有蹊跷。
傍晚灶房烟火氤氲,林兰香一边搅动锅里翻滚的杂粮糊,缓缓道出苏微微的说辞。她称是无意间听见孩童说漏了嘴,司年平日里在院里玩耍,曾跟别的孩子随口提起苏云云常往山里去,她由此心生疑虑,才顺着线索查到了山坳。
灶膛火苗倏然蹿起,热气蒸腾而上。林兰香说完,将锅勺轻轻磕了下锅沿,便不再多言。
苏云云静静立在灶台旁,手边竹篮搁在角落,一动不动,默默将这番说辞在心底过了一遍。
司年年纪幼小,平日里在连队四处乱跑、口无遮拦,看见什么都爱随口念叨,这是全连众人皆知的事。苏微微偏偏拿一个五岁孩童当作挡箭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顺势交代了消息来路,又把自身干系摘得一干二净,还落得个好心核实、并非刻意构陷的名头。
苏云云不得不承认,这番说辞,编排得极为圆滑。
可她立在灶房门口,心思却不在此事上。
她清楚记得,这两日司年总蹲在连部门外的老榆树下玩耍,亲眼见过赵发根带人出入,也撞见了核查组的行踪,还曾捡走过一截棉线绳头。司年撞见的零碎细节,知晓的绝不止她一人。倘若苏微微早就刻意盯上这孩子,那司年随口吐露的话,远比她预想的要多。
苏云云提起手边竹篮,转身走出灶房。
院子里,司年正踢着石子玩耍,见她走来,立刻跑上前,仰头问起晚饭吃食。苏云云蹲下身,替他拢了拢棉帽,轻声问道:“这两天,有没有跟旁人提起我进山的事?”
司年歪着头思索片刻,老老实实答道:“就跟小狗蛋说过,只讲云云姐去山里采药了,别的没多说。”
“还有旁人问过你吗?”
司年皱着小脸认真回想,开口道:“苏微微姐也问过我,问你去哪了,我说进山里了。她还给了我一颗糖呢。”
话音落下,司年转眼便抛在脑后,又转身去踢石子。苏云云立在原地,将这个细节牢牢藏进心底,缓缓起身走向廊下。
原来苏微微特意私下盘问司年,还用一颗糖哄探口风,顺着这句回话,早在她进山前后,便悄悄去山坳踏勘过情形。她得知线索的时间,远比自己预想的更早。而她对连长所言“无意间听见孩童说漏嘴”,算不上全然撒谎,只是刻意隐去了用糖打探、刻意套话的环节。
而被隐去的那颗糖,恰恰是整件事最关键的破绽。这足以证明,苏微微绝非偶然听闻,而是主动打探、早有预谋。
只是眼下,这话苏云云没法拿到明面上说。司年只随口提及苏微微主动问话,却不足以坐实对方刻意构陷的用心。仅凭一颗糖的小事,连长也未必会当作有效凭据。
她暂且按下心绪,刚往连部方向走了几步,便在廊下迎面遇上赵发根。
赵发根刚从连部出来,面色沉郁。望见苏云云,脚步微微一顿,主动开口,语气比白日在山坳时强硬了几分,开口便质问那张纸条何时发现,为何当时不立刻上报。
苏云云神色平静,语速不疾不徐,如实道出经过:那日进山采药,途经山坳时无意间路过地窖口,瞧见石头下压着纸条,只当是孩童胡乱涂鸦的痕迹,并未多想,也没料到会牵扯核查事宜,本打算寻合适时机再报备,没承想今日恰好被一并翻查出来。
她语气淡然,不带刻意辩解之意,反倒透着几分茫然困惑,仿若只是平静复述一件自己也未曾看透的事。
赵发根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言,转身径直离去。
不多时,顾长怀从晒场折返,路过廊下时压低声音提醒:下午核查组又重新复盘了卫生室物资台账,翻遍近三个月所有领用单据。袁茂华被叫进去谈话近一个时辰,出来时额头冒汗,往日随身带着的那本陌生封皮小册子,今日也不见踪影。
苏云云默默记下这条线索,没有立刻深想,只朝顾长怀点头示意,让他先自去忙。
真正让她心头一沉的,是当晚连部骤然下发的全员清查通知。彼时她刚从柴垛旁收好药材走回廊下,心神还未从白日风波里平复。第一时间便将通知与山坳之事串联起来,只觉时机太过蹊跷。白日苏微微算计落空,夜里清查通知即刻下达,分明像是有人在背后暗中推着事态节奏往前走。
她起初只把心思放在苏微微身上,却没料到,这道连夜下发的通知,连同次日清晨的全员清查,竟将所有人的私人药材都纳入核验范围,自然也包括她那几样从未登记在册的珍稀药材。
当夜,她匆忙将这些药材悄悄藏进棉袄夹层,只当是临时避险,以为妥善藏匿便能安然无事。
直到次日清晨,她拿着清单与记录本去往文书室配合清查,才猛然察觉不对劲。此番核查根本不只是核对账面数目,而是逐人、逐包当面清点实物,对照台账核验。但凡账上没有登记的物件,一律当场盘问来路与用途;说不清楚缘由的,当即暂扣,另行彻查。
这般严苛流程,和她昨夜预想的全然不同。
苏云云站在文书室外廊下,望着前面排队的人挨个进屋,将随身药材包摆上案桌,听核查组逐项念单核对。再想到自己藏在棉袄夹层的几味私药,心底骤然一紧,昨夜情急之下的藏匿之举,放在今日这般严苛清查里,已然变了意味,落了嫌疑。
连队后方传来脚步声,两名核查组人员提着木箱往连部走去,其中一人怀里抱着一摞崭新的空白领用单,步履匆匆。
苏云云下意识攥紧手中的记录本,往前半步站定,指尖微微收紧。
就在这时,苏微微从人群后方缓步走来,不偏不倚排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一身棉袄穿戴齐整,神色沉静淡然。察觉到苏云云的目光望来,她从容移开视线,望向远处,仿若昨日风波从未发生,又仿若一切,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