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队回到师部的第二天,苏云云没有立刻销假。她以“路途颠簸、身体欠佳”为由,在宿舍里躺了整整一个上午,对外放出消息说已经发烧。这个谎撒得合情合理,戈壁滩那一夜有目共睹,副院长亲口说她受了风寒,连陈继川派来的医生也做了“劳累过度”的诊断。
但实际上,苏云云坐在宿舍里,正把医疗队这十几天的所有细节反复过了一遍。
她把那个护士的名字记下来了,冯素芳,师部医院妇产科编制,据说是陈继川一手提拔的人。冯素芳从头到尾没有暴露过太大的破绽,行事细心,动作谨慎,如果不是那包被动过的药渣,苏云云几乎不会把她划进“危险人物”的名单。
问题是,冯素芳带走的那包药渣,到底分析出了什么。
这件事苏云云没有答案。她能做的,是尽快弄清楚对方的分析能力和进度。
下午,她收到了副院长托人带来的一封短信,说明天上午要在师部医院召开一次医疗队工作总结会议,要求所有队员出席。苏云云把信看了两遍,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在师部医院范围内公开露面的机会,也是陈继川再次评估她的机会。她必须去,而且必须表现得不卑不亢。
第二天,她“带病”出席了会议。
总结会在师部医院的大会议室举行,人比预想的多,除了医疗队的八个人,还来了几位她不认识的资深医生。副院长坐在主位,一一表彰了这次下乡的成绩,重点提到了老兵的抢救和牧场孩子的案例,话语间措辞非常谨慎,只说是“中西医结合治疗效果显着”,没有专门点名。
苏云云注意到,坐在副院长旁边的老人从头到尾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把她看了很久。
这个人约莫六十出头,一身旧军装上别着的领章已经褪色,但坐姿极正。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指节宽厚,有多年手术的痕迹。会议结束后,他率先起身离开,没有和任何人寒暄。
苏云云不知道他是谁。
直到走廊里,冯素芳从她身边经过时,随口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郑院长今天难得来一趟,看来是对你们的药方感兴趣了。”
苏云云停下脚步,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咀嚼了一下。
郑院长,她在医疗队出发前查过师部医院的人员架构,这个名字她有印象,郑怀仁,师部医院的第一任院长,参加过三场战争,六年前从院长位置上退下来,现在挂着“顾问”的虚衔,平时几乎不出现在公开场合。
一个六年不露面的人,今天突然出现在总结会上,而且把她看了那么久。
这个细节,苏云云暂时没有答案。
第三天,她去医院药房取补给,刚走出药房大门,差点和一个人撞个正着。她低头道了声抱歉,抬头看见的是郑怀仁。
他手里拎着一个布包,站在走廊中间,打量了她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问她那个治伤口感染的配方,最关键的那味药是什么。
苏云云愣了一下。
她事先准备的所有说辞都是针对陈继川一方的,面对郑怀仁这句突如其来的、纯粹出于医学好奇的直接发问,她的第一反应是警觉,第二反应是辨认,这个问法不像是在套话,更像是一个老医生在和同行印证某个判断。
她没有回答,反问他为什么问这个。
郑怀仁说,他见过三次类似的治疗效果,一次在朝鲜战场,一次在西藏高原,一次就是上个月从下面连队传来的病例报告。这三次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当时用的草药配方里都有一味东西,药性找不到完整记载,但效果远超常规用药。他在找这味药将近二十年了。
这番话让苏云云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立刻表态,只说自己也还在研究,如果有结果会第一时间告知。
郑怀仁点点头,把布包放在窗台上,说里面有一份他整理了二十年的战地医疗记录,她可以借去看,如果觉得有用,可以留着。然后他转身走了,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也没有要求她做任何承诺。
苏云云看着他的背影,把这个人在脑子里重新定了位。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摞装订好的手写病历,字迹细密工整,从朝鲜战争一路记到六十年代末,每一份都注明了用药情况、剂量和患者的后续恢复数据。翻到最后几页,她的手指停下来了,其中一份病历的用药记录里,有一味草药的名字,和她空间里祖父留下的手札上记载的一味配料完全一致。
这个发现让她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郑怀仁找了二十年的东西,和她手里的东西有交集。这个人,她必须重新评估。
接下来两天,苏云云几乎把郑怀仁的病历记录看完了。她越看越意识到,这个人的临床经验和判断力超出她的预期,有几处急救方案甚至和她前世的现代医疗逻辑不谋而合,只是受限于当时的条件,没能完整实现。她开始在手札空白处写批注,有商榷,有补充,也有她前世见过的改进方案。
第四天傍晚,她把加了批注的病历还给了郑怀仁。
郑怀仁当着她的面翻了一遍批注,一页一页地看,没有说话。等他看完,抬头问了一句:她在哪里见过战地截肢后的加压止血技术。
苏云云说,她祖父的手记里有。
郑怀仁没有再追问,只说了一句:“你这个人,放在这里可惜了。”然后把病历收起来,若无其事地去检查下一个病人。
但这次之后,苏云云开始在师部医院内部感觉到某种细微的变化。原本对她不冷不热的几个资深医生,开始偶尔在问诊时拉上她;药房补给的优先级莫名提高了一档;更重要的是,有一次她去内科取一份参考文献,发现文件架上多了一本没有封皮的小册子,里面全是郑怀仁手写的急救操作要点,每个要点旁边都用红笔做了标注,像是专门给人留的学习资料。
她没有声张,把小册子抄了一遍,原样放了回去。
这些变化,冯素芳也察觉到了。她把苏云云在医院的动向新做了一份记录,连同从药渣里分析出的成分表,一起送去了陈继川那里。陈继川看完,把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沉默了很久。
郑怀仁。
他在这个名字上划了一道线,然后又划掉了。郑怀仁这个人,不是他可以轻易动的。
但苏云云和郑怀仁之间的联系,已经超出了他最初的预判。他本以为苏云云只是一个机敏的民间医者,会配药、会用针、有一些来路不明的方子,但郑怀仁找了二十年的东西,一个下放来的女医生居然和他对上了话,这说明她手里的东西,比他想象的更深。
张卫国站在旁边,等着陈继川开口。
陈继川把那份药渣的成分分析表折起来,放进抽屉,说了一句:暂时不要动郑怀仁那边。
张卫国问:那苏云云呢?
陈继川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看向窗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查她祖父的背景,从头查,查清楚司家当年和她祖父家之间有没有来往。
这句话,苏云云当然不知道。
她那时正坐在宿舍里,把郑怀仁的病历里那个名字抄进自己的私人手记,同时在旁边注了一行字,这个名字,她祖父的手记里也出现过,只是语焉不详,只说是“故人”。
她一直以为那是一笔模糊的旧账,但现在看来,牵连的东西,可能远不止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