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的地点是姜茉选的。
三国交界处有一道山谷,当地人叫“哑口”,因为谷风终年灌进来,人在里头说话,声音传不出去,也传不进来。姜茉从老者那里知道这个地方,是在秘藏库里翻出的一批旧舆图里,有人用细线描过这道谷口,旁边压着一行字:此处不通驿道,不入任何一国的版图记录。
她把这条线索压了三日,没有立刻用。
促使她最终拍板的,是第四天清晨,城外那支西域弯刀商队突然消失了。亲卫去查,十里外的扎营处只剩一堆压扁的草料,地上有密集的马蹄印,往西北方向去了。往西北方向,正是天启与西域的接口,也是陆庭樾率军西进的方向。
这支队伍来得奇怪,走得更奇怪,走之前还有人摸进了城。姜茉让亲卫统领把那段旧水渠的出入口全部封堵,却再没有查到任何入城踪迹。那个人进来之后,仿佛凭空消失了。
她在心里把这件事存着,没有跟任何人说,连老者也没有。
梨漾那边传来的第二条加急信号,打乱了她原本缓步试探的节奏。信号里说:天启西境驻军遭遇赤渊与北狄合流的军队,战事胶着,陆庭樾令全军昼夜兼程,但后方北境已有将领密谋叛乱,随时可能截断补给线;同时,南夏西南入境的几条商路在最近十日内连续出现货队失踪,失踪地点全部集中在哑口以南的山道上。
哑口以南。姜茉重新展开那张旧舆图,把失踪地点一个一个对上去,手指停在纸面上没有动。赤渊在这里布点不是为了抢货,是在封路,是在把三国之间最后几条不走正驿的秘道,一条一条地切断。
她意识到,再等下去,就连“哑口”这条路也会被封死。
她给梨漾发了信号,说时间不够了,要开会,就在哑口,三日之内。
梨漾回得很快,说她可以让人带着加密通讯器材赶到,人到不了,但声音和文字可以实时传过去。同时她附了一句话,说陆庭樾的心腹大将裴岑正在押送一批军械走西部山道,距哑口不超过两日路程,可以借道,但裴岑不知道会议的全部内容,到现场再说。
姜茉把这个名字记下来,让老者去安排接头。
会议定在第三天夜里。姜茉带着老者和两名亲卫出城,走的不是正路,而是绕了一段河道,然后从背面爬上谷口。她没有带女医,女医知道得已经够多了;也没有让承之知道这件事,孩子病着,知道了只会担心。
裴岑比预定时间早到了半个时辰。他带了三个人,个个是沙场磨出来的,站在谷口风里纹丝不动。姜茉见他的时候,他正盯着谷壁上一道裂缝,那道裂缝从上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裂口里有烧焦的痕迹,不像是自然风化。
她没有说话,裴岑也没有先开口,两个人各自打量了对方片刻,老者在旁边报了暗语,这才算正式接上了头。
梨漾的通讯器材由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背进来,少年跑了一路,靴子底磨透了一层,递上器材之后退到谷口外守着。梨漾的声音从器材里传出来,带着山谷特有的空洞回响,听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又像是就在身边。
她第一句话不是问候,是:“裴岑,北境的消息你都知道了多少?”
裴岑停了一下,回答说:他知道陆庭樾令他押运军械,但军令里另附了一条密令,让他在这里等一个“南夏来的人”,见了面才知道要谈什么。密令说,这件事关系到整个西境战局,不是他一个人能决断的,要他“听,不要先表态”。
梨漾说:“那你就听。”
接下来,是姜茉把承之体内蛊毒、焚魂草、赤渊渗透南夏商路这几条线,压缩成最简短的几句话,说给裴岑听。她没有提先皇留下的那张纸,也没有提女医说的“不可信”,只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她目前掌握的判断。
裴岑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谷风灌进来,把旧舆图的边角吹起来,啪啪拍在石壁上。
他最终开口,说的不是表态,而是一个问题:“赤岭的驻军统领,姓孟,是三个月前换防的,你们查过他的来路吗?”
姜茉和梨漾几乎同时没有出声。
裴岑说:“孟统领上任之前,在西域互市口待了两年,负责军械清查,就是那批后来被查出流入北狄手里的军械。当时陆帅让人查过,结论是孟统领有失察之责,但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参与,所以只降了半级,调去赤岭。”
梨漾的声音从器材里传出来,说:“所以赤岭不是偶然,是有人把他安在那里的。”
裴岑说:“我没有证据,但我怀疑已经很久了。”
这句话让姜茉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裴岑知道这件事,却一直没有上报,不是因为不忠,而是他自己说的,他没有证据,他在等。她没有评判他这个选择,但她把这个细节压在心底,留着。
梨漾把话题拉回来,说三件事要定下来,今夜之内定,因为再拖,哑口这条路就用不了了。
第一件,天启主攻,南夏负责后勤和牵制南方可能的干涉力量。这一条裴岑没有异议,因为陆庭樾的密令里已经隐约提到了这个方向,他来这里,本来就是为了确认南夏是否愿意接这个位置。
第二件,双方共享关于赤渊的情报,不设门槛,不留后手,包括裴岑掌握的那条关于孟统领的线。裴岑沉默了一下,点了头。
第三件,建立一条跨越三国的秘密补给与信息传递通道。梨漾说这条通道的代号已经定了,叫“薪火”,走的路线不经过任何正驿,起点是南夏的旧水渠网络,中段借西部山道,终点接入天启北境的民间商路。姜茉听到“旧水渠”三个字,脑子里忽然跳出一件事:城内那个从水渠溜进来、又凭空消失的人,他消失的方向,恰好是水渠延伸进城的那段地下通道。
她没有打断梨漾,等她说完,才问了一句:“薪火这条路,谁最早提出来的?”
梨漾说:“是她自己。三个月前开始布点,是根据先皇留下的一批旧商路记录推算出来的。”
先皇的记录。姜茉想到了秘藏库里那张纸,想到了那行字“此人识赤渊之法,可用,但不可信”,想到了女医进来时老者那一息的停顿。
她没有把这些联系说出来,只是问:“这条路的起点,是谁在管?”
梨漾说:“目前是南夏这边一个做药材生意的人,先皇旧识的徒弟。”
先皇旧识的徒弟。姜茉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意识到梨漾知道的,和秘藏库里那张纸上写的,指向的是同一个人。
但她没有再追。会议还没有结束,不是追问这件事的时机。
三项共识定下来的时候,谷外的风突然停了一瞬,然后又猛地卷回来,把谷口外守着的那个少年吹得踉跄了一步。少年稳住身形,回头往谷里看了一眼,喊了一句:“有马蹄声,西北方向,还远,但在靠近。”
裴岑站起来,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姜茉往旧舆图上扫了一眼,西北方向,是那支消失了的西域弯刀商队离开时走的方向。
她收起舆图,对裴岑说了一句话,只说了地名,让他走南面那条河道撤,不要走来时的路。裴岑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原因,带着人走了。
老者已经在往谷口走,那少年把器材背好,跟上去。
器材快要出谷口的时候,梨漾的声音最后传了一句,说:“娘,水渠那个人,你查到了吗?”
姜茉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了。
但她同时意识到,自己知道的这件事,是因为梨漾刚才提到“薪火”的起点,她才把那条水渠和这条路连上的。那个凭空消失在城内的人,不是赤渊的探子,是薪火的人,是梨漾提前布进去的棋。
梨漾早就知道那条水渠。
而她自己,直到今夜才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