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既然出现在芙蓉殿,那这个时候的离澈应该已经成为外门弟子。
蜗舍荆扉的住处,小院不过一道竹门,轻一推便开,赤月走到房门前,唤道:“离澈!离澈!”
房中床榻上,听到唤声,少年倏然睁开眼,呼吸顿住,似在确认,又似不敢相信。
“离澈,你在吗?我是赤月。”
少年一下坐起,两手紧抓被子,他薄唇微张,缓缓转头,看向门扉。
数道丝丝缕缕的光线挤过缝隙,舒展开,拉伸到地面上。
不是幻觉,是她的声音,他早刻印在心底的声音。
不知离澈安危,赤月有些担心,见没人应声,她直接推门而入。
周身灵力微光,随她一下闯入。
赤月扫向床的方向,映眼便是一道颀长身影,似是太突然,少年尚只着一身雪白中衣。他墨发如缎,一缕铺散肩头,到显得不如赤月记忆中那般孤冷。尤其那张脸,即便昏暗的房间内也是盛极隽绝,好看得胜过她所见过的任何魅惑人的妖,如似画中人。
“离澈,你没事吧?”她一步上前,急忙查看。
少年木然僵住,身侧的手猛然攥紧,半晌出声,声线很低,低得让人听不出微微颤音:
“你,认得我?”
赤月一下怔住,看向少年那双漆黑瞳眸,他不记得她!!!
赤月想起刚刚封云修也只是南香夫人和奚寻冰回宗门时的记忆,那这个时候的离澈还根本没见过她。
对,他是外门弟子,连宗门的演武场都去不得,而她更不会来这偏狭之地。
可,他说“你,认得我?”那,赤月问:“你,知道我是谁?”
离澈垂在身侧的手又攥了攥,从喉咙深处掏出俩字:“赤月。”
不知为什么,明明平静的语调,赤月却感觉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而出那般熟念,少年好像藏了许久,悄悄唤了无数遍。
认识她已经很久很久,久到——不只此生。
而且赤月没看到前世少年瞳眸中那化不开的霜雪和冷意,反到因为自己一直探究地盯着他,让他有些无措地微微错开视线。
赤月小脑袋瓜,竟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他害羞了!?
甚至有一个更大胆的猜测在轰然炸开,离澈这个时候并不厌恶她!
离澈攥了下中衣,他强作镇定,早闻漪月神族女子放荡不羁,二百年前她如婴儿般不着寸缕从石蛋中走出来,认定他是她未来夫君,没丝毫女子羞怯,而今见他只着中衣,她也不觉半分不妥。
赤月察觉出少年脊背绷得很紧,她杏眸亮亮的,故意又近一步,试探着问:“离澈,你莫不是害……”羞。
话到一半,这时,忽的有人唤她:“月儿!”
赤月转身就见封云修一脸疑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还有身后只着里衣的男子。
刚刚来之前她说与这个外门弟子定下终身,而与他的婚约作罢。
向来端雅识礼的宗门大弟子,似乎强压下心中波涛汹涌的震惊和怒意,半晌才说出话来,但开口仍温温一笑:“月儿,师兄日日与你相伴,怎不知你何曾认得外门弟子?”
赤月没解释。
一片黑云压下,就变成一年前,是什么妖魔搞得鬼她还没弄清楚,而且离澈和封云修两个都是当初心识,只有自己记得一切,如何解释。
封云修不觉看向离澈,那如鬼斧神工精雕的眉眼,顿让他心口一沉,可他仍是君子端方,看向赤月:“月儿,南香夫人已至云霄殿,你我若是去迟了,恐有不敬之嫌。”
封云修声音柔和,好似完全没气她深夜来到一个男子房中衣冠不整单独“私会”。
赤月不知如今是幻境还是梦境,但在出去前是要确保离澈无恙,现在她确实招惹不得南香夫人。
赤月转身:“离澈,你在此等我可好,我去去就回。”
少年瞳仁定定看着她,没出声,赤月莫名觉得那瞳眸除却寒冰,似隐匿着什么,好像怕她一去不回的不舍?可这明明才是她第一次见到他。
就算觉得是自己多想,她还是拔下发簪:“这簪子素了些,去见宗主夫人似有不妥,离澈,请帮我代为保管。”
离澈目光定在那支簪上,鸦羽般长睫半遮深眸,荒渊往事如枯漠中突现的一株嫩绿,沉郁彻骨的死气中一抹生机,片刻他抬手接过。
就在簪子脱离赤月的瞬间离澈脑海中无数片段如洪水般翻涌而出,他呼吸骤紧。
而赤月就在转身的瞬间,好像一下失去了什么,可又想不出来,不过抬眸的一瞬看到封云修,顿然面上晕上少女盈盈娇憨笑意:“师兄!”
她上前一步,微扬着小脸:“我们去见宗主夫人。”
封云修似觉出哪里不对,可因为赤月又如从前见到他那般欢喜,似是失而复得,他轻声道:“好,我去请求夫人准我们完婚。”
少女很自然地一声轻笑:“好啊!”
离澈骤然呼吸凝滞,心如绞锁,痛得窒息,她又回到了没见到他之前的样子。少女脸上是霞映桃花般娇嫩而灿然的笑意,但与他无关,全因她的师兄,与他相处的那段时日仿若只是他自己意想的一场美梦。
少女走了两步,却忽然定住,蓦地转身,她只觉心口好像被什么牵扯了下。
待转身就见眸光正凝着她的少年,那双眼瞳色极深,好像整个世界都可以深陷进去,明明不认得他,可为什么又觉得有些熟悉。
就在这时,少年朝她走来,莫名的,赤月定定等他。
少年伸手掌中是样式简单如枝如角图样的簪子:“不要摘下它。”
这发簪不但是自己龙角所化,在魑魔渊时,为护她,他还把心鳞注入,只要赤月戴着它,这世间妖魔术法就不能影响她的心智。
赤月目光锁定在那熟悉的发簪上,耳边似有一句越来越浅的声音回荡:
“不要摘下发簪……”
“不要摘下发簪……”
赤月自己也不知为何会对这个陌生少年似有亲近,缓缓抬手,即便此时头有一瞬炸裂般疼痛,还是拿起簪子。
骤然间又似天旋地移,乾坤倒转,脑海中潮云翻涌,赤月瞬间明白一切,黑云压下的那一刻,离澈告诉她:“不要摘下发簪。”
因为只要她脱离那簪子,就成为只有前世南香夫人回来前的记忆。
即便从小便戴着,可前世二百年她都不知道,这发簪有何不同,离澈为什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