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禁地的云雾凝滞如死,万年天机镜悬于虚空,鸿蒙灵光层层叠叠覆落,沉如山岳的天道威压锁死整片天地,连风的流动都彻底断绝。
老宗主静立廊下,望着前方少女孤决挺拔的背影,心底五味翻涌,又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恼然。
三年前,亦是此地,亦是这面能溯轮回、窥宿命的宝镜。
彼时年少的慕江淮,手握一线破局生机。
可他临镜止步,甘愿自困枷锁,任由宿命轮转,重蹈覆辙。
老宗主暗自长叹,眼底掠过恨铁不成钢的沉郁。
旁人求一线天机而不得,他手握生路,却偏偏选择隐忍退让,蹉跎岁月,也蹉跎了他与颜丫头的生生世世。
而身前懵懂无知的慕倾颜,身世血脉、宿命劫数他早已尽数洞悉,隐忍庇护多年,从未点破。
他知晓这孩子生来便是仙妖混血、天道异端,却从未料到,她竟在无人指引、无人点拨的情况下,悄然觉醒了纯正妖帝本源,甚至能在天罚反噬之下,勉强掌控这股霸道至极的力量。
一念至此,老宗主眼底只剩深重的震惊与忧心。
数年蛰伏,无声成长,这丫头的底蕴与隐忍,早已远超他的预估。
一退一进,一醒一愚,命运的拉扯,从万年前便已写定。
无人知晓,此刻沉寂无声、安睡在宗主大殿玉床上的少年,眼帘之下,神魂早已挣脱浅层禁锢,彻底清醒。
慕江淮的意识悬浮在无边黑暗之中,外界所有声响、所有画面尽数清晰落于感知。
他能听见禁地深处的天道轰鸣,能感知到少女毅然燃血启镜的决绝,更能透过层层结界、透过天机镜流转的灵光,窥见镜面之中,那一幕足以让他神魂震颤、执念疯长的旖旎私影。
他僵在神魂囚笼里,寸动不得,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慌乱、隐忍与极致的缱绻。
他最怕的,就是她太早看透情衷,太早被这宿命情爱困住,太早卷入这三人无解的纠缠牢笼。
可天机昭昭,从不遂人愿。
禁地之中,慕倾颜已然下定所有决心。
我不能退。
师兄不对劲的地方、林月竹暴涨的修为、秘境所有蹊跷,全都卡在一团迷雾里。
只要能查清真相,天罚又如何,神魂俱灭又如何?
她心底澄澈坚定,没有半分悔意,纤白指尖微微蜷缩,贝齿用力咬破指腹。
滚烫嫣红的鲜血滚滚渗出,凝在指尖,带着她化神精纯灵力,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摸清、却已然温顺蛰伏的古老妖皇气息。
指尖轻抬,那滴鲜血悠悠坠落,轻轻落在古朴冰凉的镜面上。
“叮——”
清越玉振之音炸响禁地,穿透万年云雾。
血色瞬间化开,化作万千细密红纹,顺着镜身上古符文疯狂蔓延、游走。
原本澄澈无波的镜面骤然爆发出刺目鸿蒙白光,浩瀚霸道的天道威压轰然倾覆而下,狠狠砸在慕倾颜单薄的身躯之上!
“啊——”
巨力压体,骨骼寸寸哀鸣。
她双膝重重砸落青石地面,整个人被死死钉在地上,根本无从反抗半分。
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仿佛被生生碾碎、揉烂,经脉尽数绷裂,滚烫腥血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染红身前一片青石,刺目惨烈。
浑身每一寸筋骨都在叫嚣着断裂般的痛楚,神魂震颤欲碎,天罚之力钻骨噬魂,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痛……好疼……”
细碎破碎的痛吟从齿间溢出,清冷坚韧的嗓音染上极致的颤抖。
疼……像浑身经脉都断了,神魂都在被天道撕扯……
不能停…不能昏过去…
我一定要看清楚所有真相。
慕倾颜死死咬着下唇,逼着自己保持清醒,哪怕浑身冷汗浸透、身躯剧烈痉挛颤抖,也不肯半分退让。
一旁老宗主脸色剧变,再不迟疑,浑厚千年灵力化作温润屏障,急速朝着少女周身覆去,想要替她卸去天罚重创,护住她根基神魂。
可就在灵力即将触碰到她躯体的刹那,一抹霸道桀骜、至尊凛然的漆黑妖力骤然自她体内冲天而起!
轰然气爆声响彻禁地!
磅礴妖帝之力霸道无匹,瞬间击碎老宗主的灵力屏障,甚至将他震得连连后退数步,袖袍翻飞,心口微麻。
老宗主瞳孔骤缩,满是深深惊愕。
他早知倾颜是魅凌虞与大秦龙皇之女,早知她身负至尊妖皇血脉,是天道不容的半妖之身,隐忍护她十余年,从未敢让她血脉彻底觉醒,恐天道劫数提前降临。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孩子不仅悄无声息觉醒了完整妖帝本源,更能在天罚反噬、灵力暴走的绝境之中,隐隐压制、掌控这股桀骜嗜血的至尊力量!
此等天赋心性,古今无二,可随之而来的天道杀劫,亦是万中无一。
震惊未定,天机镜光影骤转,尘封万年的上古画面,骤然清晰铺展在慕倾颜眼前。
九天星河之上,紫衣绝艳女子立在妖界万荒之巅,眉眼清冷孤绝,一身傲骨凛然,正是她的生母魅凌虞。
她眼底无情爱、无牵绊,唯有万妖苍生、妖族大业,孑然一身,独守妖域山河。
画面切换,云海之巅,玄黑龙袍帝尊踏浪而来,龙气覆世,威压四海,正是大秦龙皇,她的生父。
他执掌四海龙族,心系天下权柄、龙族兴衰,目光冷冽,从无半分儿女情长。
两人遥遥对峙于仙妖分界,立场相悖,道途相离,仅有一场迫于种族制衡的交集。
无温存、无偏爱、无相守。
他们从未相爱,亦从未相守,不过是仙妖博弈下的一场短暂交汇,转瞬陌路,各安其道,各行其路。
原来……是这样。
慕倾颜怔怔趴在血泊之中,浑身剧痛未消,心底却漫上一片冰凉的空落。
师父一直都知道吧?
知道我的父母是谁,知道我是半妖,知道我生来就是天道异端。
身世真相冰冷又直白,狠狠撞进她心底,让她鼻尖酸涩,眸光微茫。
画面飞速流转,跨过万古岁月,落回她此生凡尘,落回她与慕江淮朝夕相伴的岁岁年年。
幼时山门,雪落满肩,少年温柔替她拂去落雪,轻声教她静心稳魂。
年少修行岁月,她笨拙莽撞,他永远跟在身后,替她收拾残局,默默包容她所有稚气。
荒林绝境、秘境凶险,无数次生死关头,他永远以身挡险,替她扛下所有刀光剑影、致命危机。
还有近月来所有的疏离、淡漠、冷待,尽数有了归宿。
不是厌弃,不是变心,不是不在意。
是神魂被锁,身不由己。
是他被无形桎梏囚住,眼睁睁看着自己对她冷淡疏离,看着她委屈迷茫,却半句解释不得,半分亲近不能,只能独自承受所有轮回苦楚、宿命煎熬。
师兄没有不要我……他从来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