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执微站在明姝的卧房当中，目光落在窗前的紫铜香炉上。
修长的手指探入香炉，沾了一点灰烬，放到鼻间。
寒影跟过来，也凑过去嗅了嗅。
“主子，内有洋金花，这香味奇特，难道是醉生梦死？”
寒影脸色骤变，没发现自己出了颤音。
醉生梦死。
大齐禁药，以洋金花为主料。
焚烧后气味幽淡，久闻令人神思恍惚，性情大变。
日久成瘾，戒断如剥皮抽骨。
此物制法严令禁止，市面上根本见不到。
“明二小姐怎么会用这东西？”
寒影心底有很多疑问。
谢执微不言，将指尖的灰烬碾了碾。
“从香灰的堆积和板结程度看，至少用了大半年。”
谢执微眼底闪过错愕，又道，“几乎日日不断。”
寒影呼吸陡然一滞：“主子，那明二小姐岂不是疯了？”
大半年，日积月累，就是神仙都抵挡不住。
寒影近距离观察过明姝治伤，缝合时手不抖。
看起来，又不像中招的模样。
“主子，明二小姐不过是后宅女眷，她能挡谁的路？”
此药一旦上瘾，无解。
将人心中恐惧无限放大，最终活活吓死。
下药的人，心思何其歹毒！
寒影突然想起一件事。
“您记不记得前几日夜里，属下跟着卫昭来永平侯府？”
路过荷风院，寒影瞧见明惊岚在制香。
他怀疑，是明惊岚所为。
寒影为明姝鸣不平，怒道：“明大小姐是嫡长女，二小姐就算争，也争不过啊。”
不过，有些女子嫉妒心强。
许是嫉恨二小姐更加美貌，所以暗下毒手。
“主子，属下不同意明大小姐进您的府邸！”
寒影强烈反对。
如明惊岚这种心思深沉歹毒的，必须远离。
否则，以后没好日子过了！
寒影冷哼，有他在一日，明老太太的算盘，成不了！
“醉生梦死，主材是洋金花，就连黑市都鲜少有货。”
谢执微淡然抬眸，“如你所说，明惊岚不过是后宅女眷，如何得到的？”
以他对明姝的了解，明姝应该知晓了。
虽不至于疯癫，却也付出了代价。
不然，不会堂而皇之地装疯卖傻。
此举，是为迷惑明惊岚。
“这……”
寒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到一个答案，“难道是与孟家有关？”
明姝到底是侯府嫡女，文氏再不喜欢，也不至于加害了。
找个不错的人家，还可以用于拉拢权贵。
寒影猜测，这必定是明惊岚自作主张。
那东西，就不可能是侯府的。
“明惊岚的娘出身孟氏，多年来一直与孟氏一族来往紧密。”
寒影摸不清熏香的来历。
比起来历，他更好奇明姝是如何躲过算计的。
“等她回来，直言便是。”
谢执微用帕子缓缓擦拭指尖的灰。
面对聪慧女子，拐弯抹角未必问得出来。
既如此，还不如有话直说，建立信任。
作为交换，谢执微愿意给出侯府地道的线路，方便明姝日后出行。
……
福寿堂内，燃着安眠香。
文氏歪在罗汉床上，眯着眼假寐。
林氏坐在下垂手，脸色发白。
看见女儿进来，她勉强挤出一个笑。
明姝心里有了计较。
娘林氏是个通透的人，露出这般神色，肯定是被欺负了。
多半是文氏拿捏了娘亲的软肋。
“姝儿来了？”
一旁，明崇山招呼明姝，“也不必行礼了，先坐。”
明姝也不客气，当即坐到林氏身侧。
角落里，站着几个小妾姨娘。
除了年纪轻些，和娘林氏有五六分相似。
应该这么说，明崇山的妻妾，都有死去孟氏的影子。
“三殿下带人搜了几位大员的府邸，说是捉拿刺客。”
人齐全了，明崇山开始说得到的消息，“咱们侯府也得了知会，等会儿会派宫中的嬷嬷来福寿堂搜查，不会惊扰女眷。”
“虽说只是走个过场，但到底牵扯到皇家颜面。”
说完，明崇山的视线落在明姝身上，“这些日子，你们都安分些，别给府上添乱。”
明姝把玩着帕子。
当她听不出来呢，渣爹指的，只有她一人。
半晌无人应答，明崇山也不尴尬：“姝儿啊，你也不小了。你大姐今年参选太子妃，若是成了，你这个做妹妹的，亲事也不能太寒酸。”
提到亲事，明姝抬起眼，看向明崇山。
难怪娘脸色不好，原来是用她亲事做文章了。
明姝看得清楚，多半是文氏的意思，变着法子整治她。
“为父在户部有位同僚，姓周，五品郎中，曾是孟老首辅的得意门生。”
明崇山难得对明姝露出几分慈父的模样，捋着胡须道，“人品端方，才学出众，只可惜……”
明姝眼观鼻鼻观心，就是不接话。
明崇山只得自顾自地道：“前年夫人病故了，膝下无子。为父想着，你若是不嫌弃，可以见一见。”
明姝差点笑出声来。
五品郎中。
丧妻。
无子。
孟老首辅的得意门生。
她猜的果然没错。
明惊岚要去争太子妃了，侯府需要把她疯癫的消息压下去。
最好的办法，寻个人家把她嫁了。
至于那人条件如何，祖母文氏和渣爹便可做主。
此举无非就是威胁她。
“爹。”
明姝决定接招，笑问道，“那位周大人，今年贵庚啊？”
“三十有五。”
明崇山说出口，丝毫没觉得不好意思。
三十五。
若是成亲早，都可以当明姝的爹了！
何况，这么多年无子，没准有啥毛病。
林氏眼皮抽搐，忍无可忍，就要站起来反抗。
明姝勾唇，按下林氏的手背。
娘是关心则乱。
明姝一眼看穿，这不过是祖母文氏布下的陷阱。
明惊岚选中太子妃，多少人盯着永平侯府抓小辫子。
文氏要是不想搞砸，就不可能给她找这样的人家。
这不等于把把柄送到外人手中？
之所以这般说，意在敲打与警告。
“爹，这可是一门好亲事，女儿愿意。”
明姝笑得眉眼弯弯，“何时安排相看？”
话毕，房内鸦雀无声，沉默到诡异。
就连假寐的文氏都装不下去了，睁眼看过来。
“姝儿，你是说真的？”
明崇山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追问道。
“是啊。”
明姝一点不避嫌，“女儿一直喜欢大一些的男子，成熟，懂得疼人。”
“那也不能……”
也不能大这么多啊！
明崇山说出口又不好收回，脸疼。
“就当给自己找个新爹了。”
明姝好脾气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