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带着嘲讽的话都没有唤醒谢允骁的理智。
他只是紧紧地抓着手中的发卡，这一刻，他真的不想再松手了。
研究院也不是一直吃干饭的。
他们研究出了一种可以探测到牺牲的人在离世前使用次数最多的东西。
这个设备刚面世，不能大规模地生产，也不能投入使用，所以就先给了异能者们。
因为……
异能者的死亡率是最高的。
在这一前提下，大家还是想从他们的遗物里，拼凑出一个还算完整的“人”。
安和乔的遗物是谢允骁收拾的。
在收拾遗物的时候，谢允骁才意识到，那个大大咧咧，看起来阳光开朗的安和乔，居然……
是个孤女。
她在福利院长大，院长就是她的妈妈。
在得知安和乔的死讯时，那位满头白发的妈妈，却笑着说。
“她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随后站起身，走出房间，拿出了一个笔记本。
声音里有藏不住的疲倦。
她苍老的手抚摸着那个笔记本，浑身似乎都在颤抖。
“她是个好孩子。”
“从小，她就是最省心的孩子。”
“我捡到她的时候，天气很不好，她小小的，就在垃圾桶里，发出很大很大的哭声。”
“那是一个桥洞下的垃圾桶，平时很少有人来，那天也正巧是我买了菜回去，天下起了大雨，遇见了。”
“她那么小。”院长小声地说着，举起手比划了一下，“还没有我的小手臂长。”
“红红的，皮肤也皱巴巴，很难看，像是只小猴子。”
谢允骁看见落日洒在这位院长身上，就像是给她镀了一层柔光。
她的眼睛波光粼粼，谢允骁一时间也分不清，她是在怀念安和乔，还是想起了曾经的美好。
但谢允骁知道，院长要的不是交流者，她要的是个倾听者。
那些为了人民付出生命的战士，需要有人来记住他们。
院长轻轻地说着，像是回到了那个雨天。
“我其实是不想救她的。”
“福利院快要倒闭了，太多人把孩子放在门口。”
“救助毛孩子的救助者都活不下去了，更何况我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是一湖没有风的死水。
却在湖底藏着难以跨越的悲。
“我当然就走，可不能被这小孩子缠上。”
“我放下她，我不看她，我不想啊！”
“可她抓住我了。”
院长眼眶红得不像话，双手捂住眼睛，声音哽咽：“那个小小的手握成拳头，紧紧的抓住我的食指。”
“然后‘啊’了一声。”
“挂着眼泪，却乖乖的。”
“我一下子就走不动了，我把她抱起来，跑着回了福利院。”
“那个时候我在想，反正福利院都要倒闭了，再多一个又能怎么样？”
“反正也不会再坏了。”
随后，院长用手擦了擦眼泪。
突然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让你见笑了。”
谢允骁抿着唇摇摇头。
他知道，人总是在反反复复记住自己内心最不能接受的事。
可能在院长心中，当初那个没有第一时间抱起安和乔的自己也是不可饶恕的。
可真正不可饶恕的人是她吗？
当然不是。
不可饶恕的，当然是那些造成这种结果的人。
院长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继续说着。
“大概她真的是福星，后来我们福利院慢慢变好，陆陆续续的越来越多的小孩被领养。”
“可她一直没被领养，我就急啊。”
“你说她怎么能不被领养呢？她是我见过最乖最听话的孩子了！”
“她那么优秀，一直都是优，每年都拿奖学金，她怎么可能没人喜欢呢？”
“直到有天，我去找她，却听见她和她朋友在说话。”
“玲玲问她，为什么每次都拒绝被领养，难道不想有个家吗？”
“那个小妮子却说……”
“‘你们都走了，院长妈妈好孤独，我要陪院长妈妈，我是她的孩子。’”
说到这里，院长再也憋不住自己的情绪，嚎啕痛哭起来。
“她是我的孩子！我们自愿选择成为家人！”
“我尊重她的选择，我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了。”
“她那么好，她从一出生就带着使命，她，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孩子！”
“所以能不能，能不能把那些坏人抓住，就当，就当让乔乔知道她的保护是有价值的。”
谢允骁已经忘记自己是怎么说的了。
他只知道自己麻木地回答了那些坏人已死了。
然后收拾好安和乔的遗物，就准备离开。
大概是神情恍惚吧。
他还忘了一本相册在院长那里。
算了，那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有人比自己更需要。
回到异能局，研究院也把最新研究的设备拿了出来。
当设备进度达到百分之百，就证明这个人的所有资料都已收集齐全。
只是仪器一直都在百分之九十，剩下百分之十一直不知道在哪。
所以谢允骁收拾好的东西，一直都没上缴。
而院长拿出的那本日记，也成了谢允骁解读安和乔这个人的一种途径。
日记是从安和乔十岁开始的。
那个时候的她刚刚学会写字，字迹歪歪扭扭的。
只有一句话。
[我爱院长妈妈。]
然后又划掉院长两个人。
变成了她最想说的。
[我爱妈妈。]
小时候的记录只是单纯的记录情绪。
通篇都是夸妈妈，爱妈妈。
直到十二岁，逐渐有了事件信息。
[今天上学的时候有同学说我是被爸妈抛弃的孩子，说我是从垃圾桶里捡来的，说我的妈妈是垃圾桶，而不是院长妈妈。]
[我很生气，但我没有动手打他，因为这会给院长妈妈带来麻烦，她已经很辛苦了。]
[但老师还是把这件事告诉给了院长妈妈，院长妈妈来到学校和同学的家长对骂。]
[她好帅！我爱妈妈！]
[我有世界上最好的妈妈，我是妈妈捡回家的家人，我就是妈妈的孩子。]
谢允骁抿着唇，眼眶微红，指尖颤抖着，翻动日记本，来到下一页。
[今天妈妈哭了。]
[她问我为什么总是不听话，不听安排，总是不去领养家庭。]
[我很委屈。]
[我是妈妈的孩子，我不要去别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