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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爷,”她的声音沙哑,却清冷如玉石相击,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三叔说,他接手的是个烂摊子,说我监守自盗。”

“我这里,恰好有江家陪嫁产业自入府以来,整整十年的账目底本。”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最上面一本账册的封面,眼神冰冷得像腊月的寒霜。

“不如……我们现在就当着大家的面,一笔一笔地对一对?”

“我也想查查亏空,我想看看这亏空,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看看,这监守自盗、中饱私囊的人,究竟是谁!”

书房里,每个人的表情都精彩纷呈。

裴泽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怎么也没想到,江月凝手里竟然还留着这种东西!

十年的账目底本?

开什么玩笑!

他心里一阵恐慌,但事已至此,他不能退,退了就是心虚!

“你……你这是哪里来的假账!”

裴泽指着那个楠木盒子,色厉内荏地吼道。

“谁知道你是不是早就预备好了,就等着今天拿出来混淆视听!”

“就是!”

长宁公主立刻帮腔,她虽然看不懂账本,但她看得懂形势。

她一步上前,挽住裴砚声的胳膊,娇声道。

“砚哥哥,你可千万别信她的鬼话!她就是做贼心虚,想拖延时间!”

“我看,她就是贪了府里的银子,怕被查出来,才故意弄出这么一本来!”

大嫂陆氏见状,连忙又做起了和事佬,脸上的表情担忧又为难。

“哎,弟妹,三弟,你们都少说两句吧。”

她叹了口气,目光扫过那两堆高高的账册。

“这十年的账,哪里是一时半会儿能对得清的?咱们关起门来怎么都好说,可要是闹大了,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们侯府治家无方,内里一团乱麻?”

这话表面上是各打五十大板,实际上却是在帮裴泽解围。

对账?

怎么对?

真要一本本对,对到猴年马月去?

到时候事情不了了之,脏水还是泼在了江月凝身上。

裴泽听了这话,心里稍安,立刻顺着台阶下。

“大嫂说得是!江月凝,你别在这里故弄玄玄虚!今天,你必须为这笔亏空给我们一个交代!”

他梗着脖子,重新找回了底气,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占尽了道理的人。

江月凝看着这几人一唱一和,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却连一个字都懒得再说。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主位上那个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男人。

裴砚声。

她想看看,他要如何处置。

是信她,还是信他那群“家人”。

裴砚声的目光,终于从那两堆账册上移开,落在了江月凝的脸上。

她的脸很白,是那种大病初愈后毫无血色的苍白。

可她的眼神,却很亮,亮得像淬了寒冰的星子,带着一种决绝的、玉石俱焚的冷意。

四目相对。

他从她的眼睛里,再也看不到十年前的孺慕与爱恋,只剩下无尽的疏离和审视。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够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的裁决。

裴砚声站起身,缓步走到桌案前。

他没有去看裴泽,也没有去看长宁,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江月凝拿来的那些旧账册。

那上面,还带着她身体的微凉。

“王伯。”

他收回手,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侯爷。”

王伯躬身候在一旁。

“把两边的账册,都收起来。”

裴泽一愣:“砚声,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裴砚声转过头,目光冷冷地扫过他,“此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长宁公主不干了,她跳起来,满脸的不可置信。

“砚哥哥!她贪了府里那么多钱,就这么算了?你……你是不是还在护着她!”

“我没有护着谁。”

裴砚声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我只是在处置侯府的家事。”

他看向裴泽,眼神锐利如刀。

“三叔说,这些产业在你接手时便已亏空,是也不是?”

“当……当然是!”

裴泽硬着头皮回答。

“好。”

裴砚声点了点头,又转向江月凝。

“你说,你掌管账目期间,所有账目清晰,分毫不差,是也不是?”

江月凝迎上他的视线,没有说话,只是冷漠地点了点头。

“很好。”

裴砚声的目光重新回到桌案上那两堆账册上。

“既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那这府里,便不做论断了。”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王伯,将这两箱账册,即刻封存,原封不动地送到户部尚书府上,请张大人派几位最精干的算学先生,连夜核查。”

“孰是孰非,三天之内,户部会给我们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

“到那时,若是有人监守自盗,贪墨公中,本侯绝不姑息!”

“但若是有人,”他顿了顿,目光在裴泽和陆氏的脸上一扫而过,“蓄意栽赃,构陷主母……”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里的森然寒意,让裴泽和陆氏齐齐打了个冷颤。

裴泽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送到户部?

让户部的人来查?

那些可都是人精!自己做的那些假账,怎么可能瞒得过他们!

他完了!

长宁公主也傻眼了,她没想到裴砚声会来这么一招。

在她看来,这就是和稀泥!是变相地在保护江月凝!

“砚哥哥!你怎么能这样!这点家事,何必闹到外面去!你分明就是偏心!”

她气得直跺脚。

裴砚声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给她。

“此事,就这么定了。”

他做出最后的裁决,然后看向江月凝。

“你,跟我来。”

说完,他便转身,径直走进了书房的内室。

江月凝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王伯带着人,将那两箱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账册小心翼翼地抬走,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她知道,裴砚声此举,是在帮她。

用一种最理智、最冷酷,也最有效的方式。

可这又如何呢?

他不是因为信她,只是因为,他需要一个“清白”的侯府,一个没有污点、可以让他继续往上走的踏板。

她,和这些账册一样,都不过是他棋盘上的棋子罢了。

“嫂嫂,表哥叫你呢。”

赵惜玉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柔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关切。

江月凝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绕过她,走进了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