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长宁语塞。
她知道江月凝说的是实话。她不能就这么把林淑妃的事说出来,那无异于将自己最大的秘密,送到这个她最看不惯的女人面前。
可她真的走投无路了。
她派出去的人,花了无数金银,查了这么久,却连一点皮毛都摸不到。
所有关于朝云殿的卷宗,都被封存在了皇家密档里,凭她的身份,根本接触不到。
那段历史,就像被人硬生生从宫里抹去了一样,干净得可怕。
看着江月凝那张清冷淡漠的脸,长宁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话赶话地就冲口而出:“我……我就是觉得你哥哥这人,看着温和,却比裴砚声那块冰疙瘩有人情味多了!我……我就是想找他说说话,不行吗?!”
说完,她自己都愣住了,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江月凝也怔了一下,看着她这副又羞又恼的模样,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原来这位公主殿下,醉翁之意,不止在酒。
这反而让江月凝对她放下了几分戒心。一个动了情的女人,再骄纵,心思也总归要单纯几分。
“公主殿下若真有要事,待兄长回来,我自会转告。”江月凝的语气缓和了些,“只是,兄长向来不喜卷入是非,公主殿下若无凭无据,只怕他也不会轻易插手。”
她这是在变相地告诉长宁,想让她哥哥帮忙,总得拿出点诚意来。
长宁死死地咬着下唇,内心天人交战。
告诉她?怎么可能!
可不告诉她,她就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裴砚声那个男人,比冰山还冷,比狐狸还狡猾,她根本不敢去问他。
在这偌大的侯府,乃至整个京城,她竟找不到一个可以商量的人。
绝望与无助,像潮水一般将她淹没。
她看着江月凝,看着她那双清澈冷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挣扎了许久,终于还是败下阵来。
“算我没来过!”她猛地站起身,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溃败,恶狠狠地瞪了江月凝一眼,“你别得意!这侯府,这皇宫,就是个吃人的地方!你和你哥都小心点,别哪天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说完,她再也待不下去,提着裙摆,头也不回地落荒而逃。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绿竹看着公主远去的背影,小声嘀咕:“公主这又是发的什么疯……”
江月凝却没有说话。
一个个碎片般的线索,在她脑海中飞速旋转,最终,都指向了一个她从未深思过的原点。
十年前,父亲的贪墨案。
朝廷的卷宗写得清清楚楚,父亲监管不力,致使下属贪墨巨额粮饷,事发后,父亲不堪受辱,在狱中自尽。
十年来,她一直活在这份认知里。她为父亲的晚节不保而羞愧,为江家的蒙尘而自责。
也因此,她在侯府活得谨小慎微,总觉得是裴家收留了有罪臣之女的她,是她亏欠了裴砚声。
可现在想来,父亲一生清廉谨慎,怎会犯下如此疏忽的大错?
那场所谓的贪墨案,会不会……根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一个为了掩盖某个更大秘密,而精心罗织的罪名?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疯长的藤蔓,瞬间缠住了她的心脏。
她为之痛苦了十年,自责了十年的“污点”,竟然可能是一个谎言。
一股彻骨的寒意,伴随着滔天的愤怒,从她心底最深处燃起。
夜,深了。
凝霜院的偏房里,灯火通明。
江月凝、江子期和少年,三人围桌而坐,气氛凝重得可怕。
“哥,我想,我大概知道父亲为何会获罪了。”江月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冰冷的决绝。
她将今日长宁的来访,和自己所有的猜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十年来,我一直以为父亲是监管失职,获罪自尽。我为江家蒙羞,觉得是裴家收留了我。”她自嘲地笑了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现在想来,我真是天底下最愚蠢的傻子。”
“阿凝,这不是你的错。”江子-期看着妹妹苍白的脸,眼中满是心疼,“父亲一生刚正不阿,我从不信他会渎职。这背后,必然有天大的隐情。”
坐在一旁的少年,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他只是听着,听着江月凝平静地叙述着她这十年来的心路,听着她是如何背负着“罪臣之女”的名头,在侯府小心翼翼地活着。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那双与裴砚声一模一样的桃花眼里,此刻燃烧着熊熊怒火。
“他知道!那个混蛋,他一定早就知道了!”少年指着主院的方向,声音都在发抖,“他让你背负着这一切,让你自责了十年,让你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他凭什么!”
十年前的他如今还不知道,那么,对方又是在什么时候才知道的呢?
江月凝和江子期都看向他。
“我没有这段记忆,想必他一定有了才会多年间对你冷淡,他明明在查,却什么都不告诉你!”少年气得眼圈通红,“他把你当什么了?一个需要被他圈养起来,什么都不知道的金丝雀吗?”
“他不是……”江月凝下意识地想为那个男人辩解,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是啊,他为什么不说?
哪怕只是一句“你父亲是冤枉的”,也能让她在这十年里,活得不那么卑微,不那么痛苦。
可他没有。
他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沉默地背负着一切,也将她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
“阿凝,你别再为他说话了!”少年几步冲到她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她,满眼都是心疼,“我们不等他了,好不好?你想查什么,我陪你!你想做什么,我都给你当先锋!哪怕是把天捅个窟窿,我也陪你!”
他不是那个被十年光阴磨平了棱角的定安侯。
他是她的少年,是那把年少轻狂、无所畏惧,只为她一人出鞘的利刃。
江月凝看着他眼中赤诚的火焰,那颗冰冷的心,终于有了一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