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灼用过早膳,刚让人撤下碗碟,顾老夫人扶着张嬷嬷的手进了院。
她起身去迎,被老夫人一把按住:“你如今最要紧,这些虚礼都省了。”
沈云灼笑着应了,让翠竹上了热茶。
老夫人坐定后,先是问了她夜里可受了惊,又问了府中护卫可还稳妥,见沈云灼面色尚好,才慢慢把话头转到正事上。
“云峥昨夜追那刺客,天亮才回来。
我瞧他脸色差得很。
这府里刚闹了贼,他又要忙军营里的差事,我想着,小梅的事,还是尽快办了吧。
他屋里多个人,总能照应些。”
沈云灼闻言,没有半点犹豫,只道:“祖母说的是,青梅姑娘身子也渐好了,早些定下来,也好。”
老夫人似乎没料到她应得这样爽快,反倒怔了一下。
随即叹了口气:“委屈你了,祖母知道你心里不舒坦,可顾家子嗣艰难,我也是没办法。
你是个明白人,祖母不跟你绕弯子。”
沈云灼摇头:“我不委屈。
青梅姑娘秉性纯善,又为顾家受过刑,值得一个好名分。
祖母只管操办,若有需要我出面的地方,您尽管说。”
老夫人长叹一声,拍了拍她的手:“那便定在三日后。
我让人合过八字,那日是个上好的日子。
纳妾不同娶妻,一切从简,抬进门行个礼便是。
你安心养着,不用你受累。”
沈云灼点头:“好。”
老夫人又坐了片刻,见她眉眼倦倦,便起身走了。
沈云灼送走老夫人,刚在窗边坐下,翠竹便进来道:“少夫人,温姑娘来了。”
话音刚落,温如意已经风风火火地进了屋。
她今日气色好了许多,手臂上那处鞭伤已经结痂,只用薄纱覆着,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她一屁股坐到沈云灼对面,自己倒茶,连灌了两口,才拍着胸口道:“可把我给吓死了!
我今早一听说昨晚顾家闹刺客,连脸都没洗就跑了来。
你没事吧?肚子有没有被吓着?”
沈云灼失笑:“我没事,刺客是冲着东边去的,我这院子离得远,又有护卫守着。”
温如意这才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似的凑近:“我来的路上听人说,顾云峥要纳妾了?还是那个陈青梅?”
沈云灼点头:“就在三日后,一切从简,不宴外客。”
温如意瞪大了眼:“不是,你还怀着身孕呢!
他顾云峥是不是有病啊?
非得挑这个时候往你心口上捅刀子?”
沈云灼看她气鼓鼓的样子,笑了笑:“青梅姑娘是个好姑娘,顾家需要子嗣,多一个人,后院也能更稳些。”
温如意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骂。
她虽替沈云灼不平,可也知道,有些事……她也管不了。
沈云灼比她聪明得多,既然她能应,便说明她早就想明白了。
“你都想好了就行。”温如意闷声道。
沈云灼没接这个话,只问:“你的伤可还疼?”
温如意甩了甩手臂:“早不疼了。
那阿苏兰的鞭子看着吓人,其实没多大力气。”
沈云灼听此,挑了挑眉:“那天六皇子护了你,可谢过人家了?”
温如意一撇嘴:“谢过了。
我让府里送了份礼过去。
他也回了帖,说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沈云灼笑了笑:“人家好歹救了你,该谢。”
温如意长长嗯了声,过了片刻,她忽然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问:“灼灼,你说那个阿苏兰,跟了皇上,能生出孩子来吗?”
沈云灼差点被茶水呛着。
她抬眼看温如意,又气又笑:“你胆子真是越发大了。
这种话若让旁人听去,十个脑袋都不够你掉的。”
温如意吐了吐舌头:“我这不是好奇吗?
皇上都多大岁数了,外头还传他龙体不行。
那阿苏兰看着就不好惹,要真怀了,皇后还不得呕死。”
沈云灼放下茶盏,淡淡道:“那就是她自己的能耐了。
宫里的事,哪是我们能议论的。
你往后嘴上把着点,别在外头什么都说。”
温如意做了个缝嘴的手势:“行行行,我就跟你说,旁人那儿我嘴严着呢。”
沈云灼摇摇头,拿她没办法。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温如意见沈云灼眉眼间倦意渐浓,也不多留。
临走前,她神情难得认真起来:“你如今身子重,又赶上一堆糟心事。
要是顾家待你不好,你就回苍梧山,别死撑着。”
沈云灼心里一暖:“我有数,倒是你,少惹事,别总让安王殿下替你出头。”
温如意翻了个白眼:“谁要他出头了。”
然后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沈云灼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笑了笑,又慢慢敛了神色。
宫里,长信阁。
阿苏兰被安置在此。
宫规教习从早到晚,从跪姿到行走,从用膳到请安,一桩桩一件件磨得她心头火起。
她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哪受过这种囚笼似的日子?
偏偏皇帝有令,未学成规矩前不得出宫。
她连给鞑靼使团递封信,都要经内廷查验。
好不容易喘口气,她坐在窗前,咬着银牙,低声道:“苏昭宁说得没错,沈云灼,果然不好对付,是我小瞧了她。”
她望着窗外重重宫墙,眼底烧起簇簇恨意。
来京前,她自以为算无遗策,借着和亲之名近顾家,探军情。
可如今,别说顾云峥的书房,连顾家的大门都再难踏进一步。
“今日的仇,我阿苏兰记下了!”
三日后,顾府纳妾。
因是纳良妾,又有老夫人亲自做主,府中虽不大办,仍处处挂了红。
正门没开,只开了西边侧门。
几盏喜字灯笼从侧门一路挂到陈青梅住的院子,红绸从回廊檐下穿过,被风一吹,猎猎轻响。
陈青梅一早被喜娘从自己的小院扶出。
她穿了一身水红色绣缠枝莲的衣裙,头上只簪了朵红绢花,另插两支银簪,脸上略施薄粉。
她本就生得清秀温顺,这一打扮,更添几分楚楚。
按规矩,纳妾不拜天地,只向主君主母并长辈敬茶。
陈青梅由喜娘引着,先到正堂给顾老夫人磕头敬茶。
老夫人今日难得精神,穿了一身赭石底团花褙子,端坐在上首。
陈青梅跪在锦垫上,双手将茶举过头顶,轻声道:“祖母请用茶。”
老夫人接过,饮了一口,眼中满是笑意。
“好孩子,从今往后,你便是顾家的人了。
要安分守己,好生服侍侯爷和少夫人。
你是吃过苦的孩子,祖母信你不会忘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