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昭声音低八度:“就,就想进山看看,也不是非要做什么。”
见薛乙三不吭声,柴昭声音大三度:“郑先生不是说过,与对手博弈,要知彼知己吗?他们之前偷看、偷翻我们地里的东西也就算了,现在还要收买李敬平做细作,我们若什么都不做,最后岂不是他们对我们了如指掌,我们却对他们一无所知?”
薛乙三没好气地问道:“进山的路被封,你能过去?”
柴昭:“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而且我不行,你和大师父也不行吗?”
薛乙三沉默,偷眼看向陶景升。
柴昭一看就知道他也想干,于是立即转头面向陶景升,眼中都是亮光:“大师父,我们干吧?”
陶景升淡然地问:“这事你们俩自己就定了?不告诉郑谦,也不告诉三郎?”
柴昭:“三哥还没回来呢,我们先干,等查出东西再告诉郑先生。”
陶景升似笑非笑地看着俩人:“我是无所谓,你们也无所谓就行。”
柴昭和薛乙三同时心头一紧,但他们选择略过心头的紧张,看了彼此一眼后便定下晚上二更后出门。
二更即亥时之后,正是人进入深度睡眠之后,那个时候出门最好。
为了晚上精神点,柴昭决定早洗漱,早吃饭,早睡觉。
郑谦看她如此听话,难得不拖沓,赶在夕阳彻底落下前写完今天的课业,还抢着第一个洗澡。
郑谦:……
他不由去看薛乙三,就见他正坐在屋檐下,迎着夕阳擦拭剑。
郑谦头疼地扶额,他特意让薛乙三去跟着柴昭,是因为看出柴昭过度兴奋,怕是会鼓动陶景升做“坏事”,现在看,柴昭是把薛乙三也给拉过去成一伙的了?
郑谦揉了揉额头,蹙眉想了半晌,到底没出口询问。
罢了,既然三个人都有意,强行阻拦,只会在将来惹出更大的事端来。
萧家太过分了,竟然想往他们之中安插细作,若不给出一些反应,落他们眼里,岂不是可欺之辈?
塔河村很好,郑谦暂时没有离开的意思,他们将来在一起生活的时间还很长,不能一味地退让。
他得让萧家人知道,要共同生活在这一方天地中,手就不能伸得太长,彼此舒服才是真的舒服。
不能只他们舒服了,他和塔河村的村民全是受屈。
于是郑谦睁一只眼闭一只,没有问他们要去干什么。
以他对薛乙三和柴昭的了解,他们即便想动手做些什么,顾虑薛瑾兄妹和柴荣,他们也会克制自己的。
反倒是陶景升,他才是难控的。
薛乙三显然还没想到这一点,但柴昭想到了,所以晚上一溜出门,柴昭就紧跟在陶景升身边,叽里咕噜地道:“大师父,我们这次就是去看看,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可别让他们发现我们的身份,更不能让他们抓住我们的把柄。”
陶景升:“你话真多。”
柴昭嘟囔道:“地里的粟和豆子刚种下,我们还打了这么多砖,可不能丢下,要是被抓住把柄,这地方我们就不能住了……”
见她如此絮叨,陶景升就不耐烦地打断她:“行了知道了,我不弄他们。”
柴昭这才高兴起来,背着自己的剑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下山,薛乙三不动声色地跟在俩人身后,他不说话的时候,师徒两个都忘记他的存在了,柴昭偶尔间瞥见脚边的影子吓一跳才反应过来。
她悄悄地回头看他。
薛乙三面无表情地回望她。
柴昭胆子大,不仅没被吓退,反而凑上去:“二师父,我几乎听不见你的呼吸,我也学了你的呼吸法,但我一动就控制不住,只有一动不动时才能保持。”
薛乙三道:“待你去刺杀高手,多杀几个就学会了。”
柴昭认真看他,确认他不是玩笑之后:……
薛乙三:“我从不与人玩笑,此事没有捷径。”
柴昭一脸苦恼地嘀咕:“说的好像我想杀就能杀一样,而且杀谁呀?”
下了山,他们就收声,悄无声息地从村里的屋檐下经过。
不知何时,陶景升加快了脚步,渐渐地变成脚步轻点地面便飘出两三丈,不过几息便飘出老远。
柴昭不语,只是一味扑腾着去追,她也运起轻功,追在他身后飘然而去,只是她倒腾的脚步要多一点。
薛乙三无声无息,却能紧随其后,和陶景升一起把柴昭夹在队伍中间。
进山之后有两条路,一条是往南去,柴昭他们就是从那条山路里出来的,路口很小,但通畅,没人阻拦;
一条是往西北方向,入山口一里左右便有一个关卡,关卡旁边有座茅草屋,里面住着两个看守。
陶景升就跟看不见关卡似的,轻飘飘从关卡上方飞过,柴昭和薛乙三紧随其后。
但飞进去了,陶景升却贴着山壁快速飞,并不走路中间。
树影摇动,三个人贴着山壁,偶尔飞身入林,从林间掠过,山里布置的暗哨忽而心头一紧,抬头四处打量,却只见树影晃动,他感受了一下夜风,慢慢又趴回去,没有多想。
西山中有军营,柴昭从来了塔河村后就听郑谦说过,但听说是一回事,真正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他们在林中穿梭许久,终于看到西山军营。
此处亮着零星火把,营地大门有一队士兵把守,其中一边紧贴着山壁,山壁高耸又陡峭,而营地大门的另一边则是半边山壁和黑乎乎的茂密森林,陶景升站在阴影中看了半晌也没看出哪儿比较好进。
柴昭盯着门看了半晌,声音跟蚊子似的在他耳边道:“这门是新建的,之前的营地门肯定不在这儿。”
陶景升瞥了她一眼,盯着两边的山看了半天,终于找到进去的路线,不过……
“从那儿飞进去,若要下面的人不发现,速度得快,在那棵树被风吹动摇过来时飞身而起,跟着它摇动时过去。”
这样,树影就可以遮住他们从头顶飞过去时落下的阴影。
柴昭一点就通,盯着那棵轻轻晃动的树影找规律。
夜风大,且现在是春天,别说,风又大又舒适,规律很好找,就是……
如何悄无声息又快速地跟着树影掠过?
柴昭没飞过那么快和高的,都没个冲锋提速的时间吗?
陶景升:“你能不能行?不行你就躲在这里等我们出来。”
薛乙三则是看了一眼那树影后伸手按在她肩膀上:“我带你一程。”
柴昭想了想,拒绝了:“我要自己来。”
为了不给两个师父拖后腿,她让俩人先。
薛乙三没好气地道:“我们还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被射成刺猬不成?”
陶景升已经瞅准时机,和柴昭道:“你仔细看,我只给你示范一次。”
说罢,一阵风起,树影摇动,哗哗声响起,陶景升已如大鹏展翅拔地而起,他连点两下山壁,纵身一跃,与被风吹着摇过来的树影重叠,一起哗的一声摇回去,他与树影一同从士兵们头上摇过,摇进军营里,就跟只豹子般从空中坠落,旋身躲进了阴影处。
柴昭瞪着眼睛,嘴巴微张,指着半空半晌才说出话来:“他,他在空中停了一下……”
不然就出影了。
薛乙三面色淡然道:“你提气凝神也可以做到,记住,丹田一定要稳,内力不疾不徐,提住那口气便可随着树影在半空中停住。”
柴昭紧张得咽了口口水,点头。
薛乙三顿了顿,还是伸手从山壁上抠下来一块石头道:“不用怕,要是你跟不上树影,我会给你掩护的。”
柴昭瞬间没那么紧张了,她仰头盯着那丛树影。
薛乙三见她半天不动,只能再次提醒道:“去感受风,风亦有规律。”
柴昭一听,不再盯着树影看,而是闭上眼睛感受风。
薛乙三说的不错,风比树影要好懂。
一阵风从她耳边吹过,她默念着一二三,在感觉到风稍歇时猛地睁开眼睛,她在风未起时便已像一只猫一样原地蹦起,连点两下石壁,若仔细看便能发现位置和陶景升刚点过的一样。
在她点住第二下石壁时,风突起,卷着树影摇过来,她就像只鸟一样展翅而起,跟树影重合,她提住气,滞空一息,这一息她屏住呼吸,在树影回弹后跟着越过士兵头顶,就像只踩不住的猫一样坠落。
陶景升眼疾手快地伸手接住她,带着她卷进阴影里,又掐了一把她的虎口,低声道:“呼气。”
一直留存的半口气呼出,她这次恢复呼吸,柴昭按住胸口不语,只是加长了呼吸。
正凝神站岗的士兵微微蹙眉,回头一看,但那处一片黑暗,看不出异状来。
契丹语:“怎么了?”
士兵蹙眉,用契丹语回道:“我刚好像听见了呼吸声。”
“听不见呼吸不是死了吗?”
“不,不像我们的呼吸。”
士兵一听,当即抽出腰间的大刀朝黑暗中走去。
薛乙三轻巧落于阴影之中,一手抓住柴昭的胳膊,和陶景升对视一眼,俩人便一人抓着一只手臂带着她快速掠走。
两个士兵走进阴影中,火把在这一片一扫而过,没发现异常,这才收刀举着火把回到岗位。
“风大,你或许听错了。”
“可能。”
柴昭缓缓吐出一口气,小声道:“大师父,他们刚在说啥?”
陶景升:“说听见了野猫的声音,他们要抓住野猫烤了吃。”
薛乙三不由看他一眼,又看他一眼。
陶景升面无表情道:“幽州已经归属契丹国,你们连契丹语都听不懂,还妄想知己知彼,从他们手中收回幽云十六州?”
柴昭心口正中一箭。
陶景升道:“回去以后让郑谦多教你们几种语言吧。”
柴昭这下感觉肩上的担子也开始变重了。
她不由扭头问薛乙三:“二师父,你能听懂契丹话吗?”
薛乙三颔首:“我们年轻时学过,还有突厥话,学会突厥话就会沙陀语了,奚人的话也能听懂一些。”
柴昭轻轻地“哇”了一声,薛乙三不由道:“主公,也就是您的义父,他会的语言更多,除了草原、西域各国的语言,还有南方诸蛮语言,总计十余种,郑先生的吐蕃语和南方诸蛮语言就是跟着主公学的。”
至于契丹语、突厥语语系,因为一直是北方胡族的主流语言,所以很多人都会说。
哦,这个很多人是指文士们。
凡有天下一统之心的文士,谁不学这几种主流方言?
以前他们都归属于大唐,只说大唐的语言,现在则反过来了,汉话还在用,但汉人已经在大量的学习契丹语和突厥语了。
柴昭听说很多文士都要学,心里瞬间平衡了:“行吧,我回去就学。”
“咦?”柴昭停下脚步,歪着脑袋听了听,指向前面的山道道:“那里面有好嘈杂的声音。”
陶景升和薛乙三对视一眼,俩人也听到了。
“走,去看看。”
那是一条山道,他们三人悄悄摸过去,终于确定了,契丹人把西山军营扩大了。
这一条山道本应在军营之外的,客商车队可从此条山道经过,沿着山道边沿向西北方向才是原来的西山军营。
三人费了老大劲绕过守卫,混到了山道之后的营地里。
或许是因为前面防备严密,这里的防备很宽松。
这里灯火通明,人走来走去,他们跟偷东西的兔子似的一蹦一跳的躲在阴影里,愣是找到了声音最杂的地方。
只见他们正拿着锤子和锥子在敲打石头,等锤子和锥子把石头敲碎,就扒拉下来搬到推车上,然后推车推着去老远的一片房子里。
柴昭都不必进去,只靠近便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她压低声音道:“是在炼铁!”
薛乙三目光晶亮:“传言竟是真的,西山里真的有铁矿!”
柴昭已经蹲在地上抓了一把灰往自己脸上抹,在俩人都没反应过来时低着头走出去,伸手帮一个力工抬手推车,用力往前推。
俩人合力将铁矿石推进屋里,径直推到炉灶边倒出铁矿石,石头滚下,他们还得避开石头,以免被砸伤。
这里面高温,灰尘遍布,疲倦和痛苦积满人的脸庞,根本没人发现柴昭不一样。
只怕发现了,也不会有人往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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