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个男丁。
是读了多年书,一步一步熬出来的举人。
可陆丹青呢?
一个被家里赶出去的丫头。
一个曾经在陆家连饭都不一定吃饱的丫头。
如今竟压过了整个兴安县的童生,成了案首。
这事若传回去,别人会怎么想?
陆光宗不用细想都知道。
一定会拿他和她比。
一定会拿陆家当年的眼瞎说事。
一定会说陆家把真正有出息的孩子往外推,把一个男丁捧得太高,结果到头来,反倒是那个丫头最争气。
他一想到这些,胸口就堵得厉害。
而陆耀祖那边更不用说。
他收到信的时候,脸都快扭了。
那人本来就心气高。
这几年仗着读过几篇书,又过了童生试,最喜欢在人前摆一副自己前程无量的样子。
可信里那几个字,像把他刚抻起来的脊梁一下抽断。
“陆丹青,县试案首。”
“名次第一。”
“女案首。”
陆耀祖看着那信,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不可能。”
“她怎么可能压我陆家出去的人。”
“她不过是个女娃。”
“还是被赶出去的女娃。”
陆光宗听着,心里更烦。
“事实就摆在这儿。”
“你说不可能有什么用。”
陆耀祖被这句一呛,脸色更难看。
他原本就嫉妒陆丹青。
之前在乡里见过几回,还能靠着自己是男娃、是童生,摆几分谱。
可如今一封信下来,直接把他的脸打得啪啪响。
这还不止。
陆家几房收到消息后,人人都开始发酸。
王小娥最先说风凉话。
“案首又怎么了。”
“今年考上,明年未必能考上。”
“读书这事,谁知道呢。”
陆三郎也跟着附和。
“就是。”
“考科举多难。”
“她一个丫头片子,能考一回案首,未必能一直考下去。”
“咱们家光宗如今都是举人了,耀祖也是童生。”
“真论起来,还是咱们陆家有出息。”
赵氏翠花听了这话,倒像是重新活过来一点。
她本来被那封信刺激得脸色发白,这会儿被人一捧,心里那股酸气又翻上来。
“对。”
“不过是个案首。”
“后头府试、院试,还远着呢。”
“她能不能一直考,还是两说。”
“咱们陆家,哪里就比她差了。”
可嘴上这样说,屋里每个人都清楚。
这话说得再硬,底气也是虚的。
因为陆光宗是举人不假。
陆耀祖是童生也不假。
但他们一个已经在外头见过了天,一个只是才刚摸到门槛。
反倒是陆丹青,这个被他们赶出去、卖出去、从族谱里想抹掉的小丫头,硬生生成了兴安县有史以来第一个女案首。
这事一出,陆家就再也没法像从前那样装聋作哑。
族里一些老耆老最先坐不住。
他们本来就最爱看功名。
陆丹青这回中了案首,县里头报喜又闹得这样大,陆氏宗族若还当看不见,传出去就真成了笑话。
于是有些人便开始动心思。
“她如今也姓陆。”
“虽说当年出了族谱,可那也是孩子小,不懂事,家里一时糊涂。”
“现在不同了。”
“她是案首了。”
“若真能认回来,咱陆氏宗族脸上也有光。”
“哪怕不认嫡支,至少名义上也得接回来。”
“不然别人问起来,咱们怎么说?”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说白了,不过是见风使舵。
以前嫌人没用。
现在见人有用,就想往回拉。
陆家几房原本还想着酸两句,听族里老人这么一说,心里反倒各自活了。
既然族里想认,那是不是说明,这事能做?
若真把陆丹青认回来,往后外头人提起陆家,也能说一句“陆家案首出自本族”。
这名头听着,可比“当年把人卖了”体面多了。
于是没过两日,陆氏宗族便真有人结伴往葛源乡去了。
去的人不少。
上上下下耆老,族长,族里几房管事,甚至连平日里最会装清高的几位长辈都来了。
他们打的是探望严家,实则是先试探口风。
一群人一路走到严家门前,话还没开,先被院门口那一排新挂的红绸子晃得眼睛发疼。
严家院子里热闹得很。
这会儿正是大喜事,红纸、灯笼、布条、喜字,能挂的全挂上了。
孩子们一个比一个高兴。
猪圈旁边,牛大花还专门撒了把碎米,图个红火。
陆氏宗族的人刚进门,严三湖一眼就看见了。
他那火爆脾气,压根没给对方开口的机会。
“你们来干什么?”
领头的陆家耆老忙堆起笑。
“三湖兄弟,我们是来给丹青报喜的。”
“顺道,也想问问,丹青这孩子如今……”
话没说完,严琥珀已经从屋里出来了。
她一看见陆家那几张脸,脸色当场就沉了。
“报喜?”
“你们也配?”
陆家那位族老被她一句顶得脸皮发僵,仍强撑着笑。
“过去的事,总有些误会。”
“孩子到底是陆家的骨血。”
“如今她中了案首,宗族里也想……”
话还没说完,严三湖已经把袖子一撸。
“想什么?”
“想把人再认回去?”
“你们脸怎么这么大。”
陆家人脸色微微一变。
严琥珀更是直接上前一步。
“当年你们怎么对丹青的,自己忘了?”
“嫌她没用的时候,往外头一扔。”
“还想把她卖去青楼。”
“如今人中了案首,你们倒知道她姓陆了?”
“我呸。”
这话一出,陆家几位耆老都挂不住了。
有个年纪稍轻些的还想说几句缓和的话。
“可毕竟是族里孩子……”
结果下一瞬,严三湖直接冲上去,一拳砸在那人肩上。
“滚你娘的族里孩子!”
“你们配提这个词?”
“当初把人往死路上推的时候,怎么不说是族里孩子?”
院子里一瞬间全乱了。
严承虎早就忍了半天,这会儿一看大人动手,立刻也跟着冲上去。
郑铁柱和严承武更是直接堵门。
严琥珀脾气最烈,抄起门边一根扫帚杆就往外头赶人。
“不要脸的东西!”
“滚出去!”
“再敢提一句认回去,俺也去打断你们的腿!”
陆家那帮人哪见过这阵仗。
他们本来还想拿宗族架子说事。
可严家人根本不吃这一套。
尤其这回陆丹青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拿捏的小丫头了。
她是案首。
是整个兴安县第一个女案首。
严家上下底气十足。
这顿打,打得陆家人灰头土脸。
没一会儿,院门口就被扔出来好几个人。
陆家的族老衣裳都歪了,帽子也掉了,脸上还蹭了泥。
一个个狼狈得像被狗撵过。
严三湖站在门槛上,指着他们鼻子骂。
“以后少来恶心人。”
“丹青如今是严家养出来的,不是你们陆家想捡就能捡的。”
“有本事当初别把人往外赶。”
“如今出了名,倒想来沾光。”
“你们算什么东西。”
陆家人被骂得脸色铁青,却一个字都不敢多回。
因为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乡邻。
有人听见前因后果,立刻就笑出声来。
“这不是活该吗?”
“当初卖人的时候多横,如今知道后悔了?”
“案首是你想认就能认的?”
“人家姑娘如今姓什么,你们心里没数?”
“严家养大的孩子,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这一圈人你一句我一句,笑得陆家人几乎抬不起头。
这还不算完。
陆氏宗族回去之后,消息一下就传遍了周边乡里。
葛源乡的后生们听说陆家跑来认人,直接笑得前仰后合。
“真不要脸。”
“先前说人家是累赘,现在成了案首,又想认回来。”
“这不就是见着银子眼发绿?”
“人家丹青在严家过得好得很,凭什么回去给他们脸?”
这类话一阵一阵传出去。
陆家那几房最近出门做活,更是没少被人戳脊梁骨。
有人挑着担子遇上,故意大声道:
“哟,这不是把案首往外扔的那家吗?”
“当初卖人卖得痛快,如今后悔得也快。”
“人家姑娘出息了,你们脸还要不要了。”
陆家几个妇人一听这话,当场脸都紫了。
可她们偏偏还不能真的跟整个乡里对骂。
因为越骂,越像心虚。
只好硬生生忍着。
忍得一身火气往肚子里憋。
这一回,陆家真是吃了个大瘪。
而稻花乡那边,反应也没慢多少。
只是稻花乡和葛源乡不一样。
那边更早些时候,陆丹青小时候的事迹就传开过。
她娘还在时,稻花乡的人就知道陆家二房那个小闺女不一般。
后来听说她被接走,又听说她如今在严家读书,稻花乡的人虽然唏嘘,可到底还记得她。
这回消息一到,稻花乡比葛源乡还多了几分感慨。
“当年那小丫头,如今真出头了。”
“还是案首。”
“这孩子命硬。”
“更是自己争气。”
田埂边,几个老农把锄头一杵,坐在田头歇气时,便开始念叨这事。
“我记得她娘当年是个软性子。”
“可这孩子不一样。”
“眼神里有股劲。”
“我就说,早晚有出息。”
这类话传得很快。
很快,稻花乡里不少人都知道,陆丹青是从他们这边出来的。
于是连以前和陆家不太对付的几家都忍不住出声。
“陆家当初要是没把人往外赶,现在哪轮得到他们丢脸。”
“把个案首丢了,换成谁不悔死。”
“稻花乡出去的孩子,竟让葛源乡养出来了。”
“这事说出去,都像笑话。”
这笑话一传,陆家更是没脸。
偏偏这时候,他们还得硬撑着嘴。
因为陆家若是真低头,便等于承认当年那步走错了。
可若不低头,心里又实在憋得慌。
于是陆大郎那几房人,只能私底下把气撒在别处。
可他们越撒,外头人越笑。
尤其提到陆光宗和陆耀祖,周围人都爱拿这事说嘴。
“不是说陆家最有出息的是陆光宗和陆耀祖吗?”
“一个举人,一个童生,听着是比案首厉害。”
“可那是个被赶出族谱的女娃。”
“一个案首,顶着这个年纪,这个身份,这个出身,能把全县压下去。”
“这名声,哪是普通功名能比的。”
这话听着客气,实际上刀刀见血。
陆家人脸上更挂不住了。
他们最喜欢拿陆光宗和陆耀祖压人。
可如今一比,陆光宗虽是举人,陆耀祖虽是童生,却都没有陆丹青这个“县试案首”来得让人震。
因为陆光宗是陆家自己捧出来的。
陆耀祖也是陆家砸了不少银子和心思才送出去的。
可陆丹青不同。
她是被扔出去、被嫌弃、被看低、被断了后路的人。
结果她自己一步一步,反倒站到了最前头。
这才是真正叫人脸疼的地方。
陆家越不想听,外头越传得热闹。
乡里孩子甚至学起了这句。
“不要脸,卖案首。”
“看人家中了,再想认回去。”
一群娃娃学得有模有样。
传到陆家人耳朵里,几房妇人脸都青了。
有一日,陆大郎和陆三郎去地里做活,刚走到田边,便听见旁边几个农户在说笑。
“听说了吗。”
“那个陆家,当初把自家女娃赶出去了。”
“结果人家如今是案首。”
“哎哟,这脸打得,隔老远都听得见响。”
陆大郎脚步一顿。
陆三郎更是气得差点把锄头摔了。
可他到底没敢真摔。
因为那几个人说完,还故意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眼神里明晃晃都是戏谑。
陆三郎憋了半天,最后只咬着牙骂了句。
“一群没见识的。”
可那声音,自己都知道虚。
陆大郎则站在田边,半晌没吭声。
许久,才闷闷说了一句。
“早知道……”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停了。
因为这种话,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早知道有什么用。
早知道,就不会当初把人往外推。
早知道,就不会嫌弃二房留下来的女儿。
早知道,就不会为了那点短眼皮的算计,把一个案首亲手推出去。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早知道。
他们当年做了,就得认。
而这头,严家院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陆丹青听见报喜的正式文书后,倒没立刻激动得跳起来。
她只是站在门边,静静看着那张红喜报,心里像有一层很慢很慢的热往上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