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主任下了车。
他挺了挺肚子,把夹在腋下的公文包换到手里。
另外两个穿制服的干部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
院门门栓开口了:“钱主任在车上把文件看了三遍,就怕记错词,在徐芷柔面前丢了面子。”
院子里的人都没动。
林跃把手里的铁锹攥紧了,手心都是汗。
沈从周站在库房门口,挡住了半个门。
宋止戈站在徐芷柔身边,一句话没说,眼睛一直盯着钱主任。
钱主任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清了清嗓子。
“徐老板,这么大阵仗,不欢迎我们?”
徐芷柔从屋里端了张凳子出来,放在院子中间。
“钱主任说笑了,工坊小,地方乱,没来得及收拾。”
她没请他们进屋,也没给他们倒水。
钱主任的脸拉了下来。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
“省里刚下的文件,我给你念念。”
他故意把声音提得很高。
“为保障国家出口创汇任务,规范丝绸原料市场,即日起,全省秋茧由供销系统统一收购、统一调配。任何单位及个人,不得私自收购。违者,没收全部原料,并处以罚款。”
他念完,把文件在手里拍了拍。
“听清楚了?徐记工坊,私自收购,扰乱市场。我们接到举报,你这里囤积了大量鲜茧。现在,我们要依法进行查封。”
他身后一个干部上前一步,手里拿着封条。
“谁敢!”
宋止戈往前站了一步,挡在徐芷柔身前。
他手上的纱布渗出的血迹更大了。
钱主任脚下那块石板开口了:“他腿肚子有点软,怕宋止戈揍他。他想往后退,又觉得没面子。”
徐芷柔拉了一下宋止戈的胳膊。
她看向钱主任。
“钱主任,文件是今天下的?”
“没错,今天凌晨下发,即时生效。”钱主任以为她要服软,又挺起了肚子。
“那好。”徐芷柔点点头,“既然是依法办事,就请钱主任带人进去清点吧。库房和院子里的,都在这儿了。”
她侧身让开路。
钱主任愣住了。
他身后两个干部也愣住了。
他们想过徐芷柔会撒泼,会耍赖,会找人,就是没想过她会这么痛快。
院子里的骡车车辕开口了:“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不像她的脾气。”
钱主任犹豫了一下,还是挥了挥手。
“进去!给我仔细点,一斤都不能漏!”
两个干部走进院子,开始检查堆成小山的麻袋。
一个干部解开一个麻袋,抓了一把鲜茧。
“主任,是上等茧,还带着潮气,刚收上来的。”
钱主任的脸上露出了笑意。
人赃并获。
这次看她徐芷柔怎么翻身。
他走到徐芷柔面前。“徐老板,现在认错还来得及。主动配合,处理的时候还能从轻。”
徐芷柔没理他,转身回了正房。
片刻后,她拿着一摞纸走出来。
她把纸放在院子中间的凳子上。
“钱主任,这是我们工坊的采购记录,你要不要也依法查一查?”
钱主任走过去,拿起最上面的一张。
是一张手写的收购单。
上面写着:德山村周大福,鲜茧三百二十斤,单价……成交总额……
最下面是周大福歪歪扭扭的签名和红手印。
最关键的是落款日期。
昨天。晚上九点三十七分。
钱主任不信邪,又翻开第二张,第三张。
全都是昨天的日期。
最晚的一张,是今天凌晨三点五十分。
他手里的文件,生效时间是今天凌晨四点。
就差十分钟。
钱主任的手开始抖了。
凳子开口了:“这叠纸有七十二张,每一张的时间都在文件生效之前。她把时间卡死了。”
徐芷柔走到沈从周身边。
“从周,你去把周大爷他们都请过来。就说钱主任要核对收购单,让他们带上家里的账本。”
沈从周应了一声,转身就往村里跑。
钱主任的额头冒汗了。
他带来的两个干部也停下了手,看着他。
其中一个干部的皮鞋开口了:“头儿这下踢到铁板了。人家是按规矩办事,咱们要是硬来,传出去不好听。”
徐芷柔走到那堆麻袋前。
“钱主任,这些茧子,是我们徐记工坊的合法财产。你们要是想查封,可以。麻烦也出个手续,写明查封原因。”
她看着钱主任。
“原因就写,查封徐记工坊在政策下发前,合法收购的生产原料。我拿到县里、市里、省里去问问,这个‘法’,到底是谁家的法。”
钱主任的脸,白了。
他手里的文件,此刻像一块烧红的铁。
他今天来,是奉了省丝绸二厂新厂长的命令,来杀鸡儆猴的。
可这只鸡,脖子比刀还硬。
他要是真把这些茧子封了,徐芷柔拿着这些带手印的单子去告状,他这个供销社主任就当到头了。
宋建国不会保他。
他只是个办事的。
院子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宋止戈一直站在徐芷柔身后。
他什么都没说,但钱主任觉得,只要自己敢说一个“封”字,宋止戈的拳头下一秒就会落在他脸上。
他把文件塞回公文包。
“既然是误会,那就算了。”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们也是按章办事。既然徐老板手续齐全,我们自然不会为难。”
他转身想走。
“钱主任。”
徐芷柔叫住他。
“院子让你们翻乱了,不帮忙收拾一下?”
钱主任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干部。
两个干部低着头,假装在看自己的鞋尖。
最后,钱主任自己弯下腰,把那个被解开的麻袋重新扎好,放回原处。
他带着人,灰溜溜地上了吉普车。
车子开走的时候,车轮在巷口打滑,差点撞上墙。
院子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林跃一屁股坐在地上。“当家,你吓死我了。”
徐芷柔没说话,她走到宋止戈面前,拿起他的右手。
纱布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了。
她把他拉进正房,拿出药箱,一言不发地给他重新上药,换纱布。
宋止戈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喉结动了动。
桌子开口了:“他想说,你刚才真厉害。他还想说,他父亲是个混蛋。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包扎好伤口,徐芷柔把药箱收起来。
“今天这关是过了。但文件还在,以后我们一斤茧子也收不到了。”
宋止戈看着她。“你是不是已经有办法了?”
徐芷柔摇摇头。“没有。”
这是她第一次承认自己没有办法。
宋止戈的心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床板突然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兴奋。
“省城消息。田中织株式会社的采购合同,刚刚传真到了省外贸局和省轻工业局。合同附件里有一条:为保证产品质量,日方要求对原料供应进行全程监督,原料标准由日方制定,供应商由徐记工坊指定。”
床板顿了顿。
“田中本人,明天会坐飞机过来,亲自监督第一批原料的采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