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周宝音在尿意中醒来。
她这两天已经尽可能少喝水,只有在渴的受不了的时候,才在嘴里含一口清水,许久后珍惜的咽下去。
出发一天两夜,她只在周忠和周武的陪伴下,解决了两次生理问题。
她还想继续忍一忍的,一来实在困倦,一点都不想动弹;二来,来回搬移门口的大石,怕会影响他人休息。
但是,她能忍,她的膀胱不能忍。
周宝音到底是叹了口气,从周忠和周武中间爬起来。
山洞中的柴火还在噼啪燃烧着,火焰发出明红色的光,烘的山洞里暖洋洋的。
周宝音小心的越过地上横七竖八的人,一步步往山洞口走去。
走到山洞口,她暗暗蓄力,准备凭借一己之力,将挡门的石头挪开。
纤细的脚腕上突然缠上一把子力气,那人的力道很大,好似能轻易捏碎她的脚踝骨。
周宝音被吓住了,死死的捂住嘴巴,才没让自己发出惊恐的尖叫。
她低头看去,正好对上赵承凛惺忪的双眸。
他声音哑的像是砂纸擦过木头。
“做什么?”
周宝音心神松懈下来。
是活人啊?
她还以为是鬼呢!
周宝音讪讪的回道:“我……尿急。”
赵承凛似乎轻笑了一声,那声音酥酥哑哑,听得人心跳都乱了几拍。
“睡前让你一起去,你不去。”
周宝音梗了一下。
她怎么去?
她一个女的,跟他们一群大老爷们站成一排?
周宝音捂着小腹咕哝:“总归,我现在急的很。我不跟你说了,我先出去一趟。”
“一起去吧,正好我也尿急。”
周宝音:“……”
赵承凛从地上站起来,冲周宝音挑挑眉头:“怎么,我不能尿急?”
“自然是能的。”
“那你怎么是这副表情?”
“我……什么表情?”
“一副‘你故意逗我吧’的表情。”
周宝音慌忙摆手:“你看错了,我没有。”
“没有就让开,快点,赶紧解决完,赶紧回来睡觉。”
赵承凛力气恐怖,周宝音推了几次都没推开的石头,他轻轻一用力,便将石头搬到了一边。
周宝音见状,也不再迟疑,猫着腰直接窜了出去。
她原本想一口气跑远些,让赵承凛追不到她。
谁料,赵承凛将石头放回后,拿着火把,三两步就追到她身后。
他一把扣住她的肩膀,“跑那么快做什么?荒郊野外多野兽埋伏,一不小心,你就成了主动送上门的口粮。”
他不说周宝音还不怕,他一说,周宝音不知冷的还是怕的,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不至于吧。”她声音发飘,“这边人味儿这么重,猛兽应该不敢过来吧?”
“那可说不准!别往那边去,那边有个蛇窟。这时节大部分蛇都冬眠了,但运气不好,遇到一条,也够你喝一壶。”
周宝音心有余悸的看了看自己原本准备去的地方,激灵一下,赶紧顺着赵承凛的力道,往另一边去了。
两人到了一处背风的山体后,赵承凛将火把往山体的裂缝中一插,解开裤腰带就往外掏家伙。
周宝音头皮都要炸开了,她慌忙背过身去。
“赵,赵兄……”
“怎么了?”
水声哗哗响起,初听急促,如泉水激射。连带着赵承凛的声音,在此时都有些紧绷喑哑。
继而,水声变得舒缓,赵承凛的声音中,也有了些许惬意舒适。
他似乎有些狐疑,“贤弟背过身去做什么?都是男人,你便是比我小,我也不会笑你。”
又狐疑:“你不是尿急,怎么这时候又不急了?”
周宝音都快哭了!
我何止比你小,我根本没那东西!
咬着牙,弓着腰,她捂着肚子就往前跑。
“赵,赵兄!我,我腹痛如绞,怕是要闹肚子。我先去别的地方了,省的一会儿臭到你……”
留下这两句话,周宝音一头扎进了不远处的黑暗中。
黑暗中不知道藏着什么东西,亦或单纯只是风吹过,留下了沙沙声。
周宝音用最快的速度解决完生理问题,夹着脖子,一脸心有余悸的往回走。才走了没几步,她就看到远处杵着一道黑影。
这次周宝音是真没控制住,她短促的惊叫了一声。
那黑影似乎被她吵到了,忍不住掏掏耳朵。
“这么大声音,你是想把所有人都吵醒?”
周宝音认出是赵承凛,赶紧摇摇头:“我没这个意思……就是,赵兄,你怎么还在?我以为你回去了。赵兄,火把呢?怎么灭了?”
“快点,这风冷的邪乎,明天午时左右怕是就会落雪……我不在这儿能在这儿呢?把你自己留在这儿,你怕是被熊吃了都被人知道……风太大,把火把扑灭了……”
语气不好,但句句都有回应。
那周宝音还求啥?
她快走几步,跑到赵承凛跟前。
她本来想说些感谢的话的,可都没来得及张口,就见赵承凛悠悠然说:“还行,身上没味儿!”
周宝音:“……”
她脸都黑了!
所以你留在这里做什么,你还不如回山洞去!
回山洞的路上,赵承霖突然“啧”了一声。
周宝音好奇的看过去,“赵兄怎么了?”
赵承凛声音喑哑的说:“距离此处两里左右,有一处天然温泉。可惜这次赶时间,没功夫去泡了。”
他一把搂住周宝音的肩膀,“你也是没福气。”
周宝音眼睛都瞪大了,身躯都僵硬了。
这福气她真心消受不了!
她不要!
“是,是么?那太可惜了。”
“不可惜。等下次有机会,我再带你过来。”
……
翌日天亮了就跟没亮似的。
赵承凛看了看天色说:“今天午时左右会落雪,全力以赴赶路,争取落雪之前回到安西。”
赵承凛的全力以赴,那是真的全力以赴。
马车被他们赶得都快飞起来了。
为了加快队伍的速度,周宝音等坐在马车之后的人,都被要求坐在他人马背上。
周宝音三人只有一辆马车,周武别看只剩下一条胳膊,却是驾车的一把好手。他留下驾车,周宝音和周忠都去蹭马。
周宝音本来想问赵承凛借一匹马的,这样他和周忠坐一起,能减少身份暴漏的概率。
可还没等她开口,赵承凛就居高临下的对她伸出手。
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虎口的茧子粗粝明显。
见她怔愣,赵承凛冲她挑挑眉头,“现在又不赶时间回安西了?也行,那就……”
不等他把话说完,周宝音一把覆上他的掌心。
赵承凛嘴角微勾,一用力,周宝音便顺着他的力道,落在他的背后。
他的后背宽阔,微弓,像一面挡风的墙。
马车被甩在身后,马蹄踏碎冻土,寒风灌进领口。
周宝音整个人拼命往后缩,不想碰到赵承凛。
但路实在太颠簸了。
她的胸脯时不时就触碰到赵承凛的后背。
每一次触碰,都让周宝音心惊胆战,唯恐身前的男人发现她的异样。
好在,她将自己裹成一个圆球,赵承凛一直未曾发现什么。
又一次剧烈颠簸,周宝音冷不防一下扑到赵承凛后背上。
这一下撞得有些狠,她都感觉胸前的闷痛了。
而赵承凛身形微滞,似乎也察觉到什么不妥。
在他发声之前,周宝音一狠心,狠狠的抱上去。
“不行了赵兄,实在太颠簸了。”她大声喊,声音却被风吹的破碎,“让我抱一会儿缓缓,不然,我怕是会吐你马上。”
赵承凛闻言,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都没有了。
他冷笑一声:“你今天要是吐我马上,回头我会让你亲自把那些秽物刷干净。”
周宝音庆幸的说:“还好是刷干净,不是舔干净。赵兄,你对我真是太仁慈了。”
“哈哈哈哈……”
“周小弟每日例行一皮。”
“周小弟可悠着些,我们大哥有洁癖,你要是真吐马上,他说不定真让你……呕……”
“闭嘴,嫌吃进肚子里的沙土太少了?都给我老实点,快点赶路。”
因赵承凛这一句话,车队的速度更快了。
此时风更大了,远远的就能看到许多风暴团,从不远处滚过去。
寒风刮的人脸皮都是疼的,周宝音手脚冻得手脚发疼。
她打着颤说:“赵兄,你们押镖的时候,也遇到过这种天气么?跟末日降临似的,简直能吓死人。”
“赵兄,你有没有想过换个行当谋生?在安西押镖,就是提着脑袋干活。实在太危险了,就怕有命挣钱,没命花钱……”
马儿陡然加速,周宝音的鼻子“砰”一下
撞到赵承凛的后背。
她疼得眼泪汪汪,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赵承凛在用他的办法,让她闭嘴。
周宝音无语了一瞬,终于闭上了嘴巴。
因全速前进,众人在午时左右,就到了安西城池十里外。
此时已经若隐若现的,能看见安西巍峨的城墙了。
而鹅毛般的雪花,也好像撒盐似的,哗哗哗的从天上落下来。
落了雪,风反倒没那么大了。
但凉意刺骨,将周宝音鼻子脸全都冻得血红。
赵承凛察觉不对,勒马回头来看,就发现,她鼻涕都被冻成冰棍了。
赵承凛委实被逗笑了,“有这么冷?”
“冷,冷啊。”
“我看你那两个堂兄弟,也没冷到你这份儿上,你还是身子骨太弱了。”
又摇头好笑:“这才哪儿到哪儿,等进了寒冬腊月,你怕是连门都出不了。”
话到最后,赵承凛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脱下来,让周宝音自己裹严实。
“出发时就让你披着,你还不肯,看你以后还逞不逞强。”
周宝音不敢再逞强,赶紧裹上他满是男人味儿的披风,甚至等他坐好后,还主动将脑袋搁在他背脊上。
她以前藏在深闺,从没觉得冬天这么冷过。
不过是往尧山跑了一趟,她就刷新了对西北天气的认知。
她经此一遭,就再也不想出远了,那这些需要冬日里做活养家的百姓,还有守边关的将士们,他们的日子又有多苦?
马儿终于驶到了安西的城门口。
此时门口空空荡荡的,除了守城官外,再无旁人。
守城官仔细核对他们的文书,还翻看了他们带来的人参。
赵承凛不像是爱说话的人,这时候却主动下马,上前与人攀谈。
“最近入城的人多么?”
守城管们应该是认识赵承凛的,毕竟他好歹也是长风镖局的管事。在安西城内,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既问了,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守城管就没有隐瞒,一五一十的回了。
“最近天冷,入城的少,出城的却比往日多了好几成。”
“上边有没有定时送姜汤驱寒?”
“姜汤从九月初就开始了。王爷体贴下属,只要咱们好好办差,安西军中有的待遇,咱们都有。”
“棉衣呢,可足够御寒?”
守城官闻言,呵呵一笑,“咱们这边设有被服所,咱自家的老娘媳妇都在里边干活,舍得给棉衣里续棉花。瞧我今天穿的,就是今年的新棉衣。又厚实,又暖和,等再冷一些,外边套件皮子,这个冬天就舒舒服服的过去了……”
赵承凛又问了一些旁的东西,比如,冻疮膏按时发放了么?狼皮靴呢?炭火供应可还充足?
守城官答的可利索了,偶尔夹一句“王爷早吩咐过”“上头盯得紧”“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周宝音坐在马上,垂首看着下边。
这人问话的架势,怎么像个明察暗访城中情况的一地主官?
脑中冒出这个念头,周宝音忍不住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真是被风吹傻了!
安西的主官是靖北王!
靖北王常年坐镇边关,一年到头不带出营的。
她竟然会觉得,赵承凛是靖北王,阿弥陀佛,这真是对王爷大大的冒犯。
“等不及了?”赵承凛不知何时转回头问她。
周宝音赶紧摇头,“能等及。”
她心里则在默念“罪过”。
她可没有觉得赵承凛不好,只是,靖北王是陛下嫡亲的兄弟,又是先皇和先皇后的嫡次子,那叫一个天潢贵胄、雍容华贵——她没有见过,但她听柳氏形容过。
反观赵承凛,他也算足够注意形象了,但胡子拉渣,唔,他跟靖北王,一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