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宝音一怔:“你说你碾的是三七?”
周武挠挠脑袋:“自然是三七。”
周宝音丢下吐血的男人,快走几步到周武跟前,从铁船子里边,拿了一截没碾碎的三七掰断。
这一掰断,她面色当即一变。
待低头凑近铁船子,闻到里边的生姜味儿。周宝音的面色,比知道爹和大哥一道死在战场上时,还要难看。
这不是三七,这是莪术!
假药市场上,有人惯用莪术代替三七,以此谋取暴利!
周武就是再愚钝,此时也知道,这药材有问题。
但外人在场,这事儿可不能说出来。
不然,济民医馆才刚刚经营起来的名声,非得跌破底不成。
躺在地上的男人又吐了一口血,他两位兄弟急得头上的青筋都跳起来了。
他们大喊:“大夫,你到底能不能治?”
“就是!我这位大哥,可是家里的独生子,家里一家子人还等着他养活。”
周宝音闻言,催促周武,“去把福顺抱来。”
福顺才刚睡醒,眼睛都没睁开,看到周宝音就喃喃地喊爹。
周宝音示意周武将福顺的裤子扒下来,在另外几人的疑惑中,加快速度说:“现在研磨三七粉来不及了,我这里也没有别的内服止血丸,你们要么去别家,要么就试试我的办法。童子尿能引血归经,消瘀止血,急症里常用。而且,用童子尿止血不要钱。”
不要钱还有啥可说的?
那吐血的男子当即就用力抬起手,“就用这个!”
他两个兄弟也忙道:“不要钱好。只要不要钱,啥药我们都用。别说只用童子尿,我们乡下治病,连鸡屎都能用。”
福顺在周武的逗弄下,已经有了尿意。
小孩子扭着身子,要出门撒尿,周宝音赶紧拿了个罐子给他。
止血的童子尿,只能用中段尿,温热灌服。
周宝音接好尿,另外两个男人赶紧接过来,躺在地上的男人二话不说,吃力地喝个干净。
周宝音见状,又让周武交代青梅去煎补元气的独参汤。这道汤一般用于大失血后“气随血脱”,是医家最后的保命手段。她这里的人参的年份不足,此时拿来用还算得宜。
交代完这些,周宝音又给男人处理外伤。
外伤看着严重,其实也就一两条伤口深一些,其余都还好。
周宝音用甘草水冲洗伤口,去掉泥沙,上了麻醉,等麻醉药起效后,才用铜针和桑皮线缝合伤口。
待伤口缝合整齐,涂上生机散,这才算是处理完了。
此时,男人的面色又好看许多,也没有再吐血了。
又片刻,独参汤端来,男人喝了一碗,面色更加好看。
周宝音见状,心里提着的气这才松了下来。
她开了一些便宜的药方,又交代男人定期换药,最近躺在床上静养,不要轻易挪动。最后,只收取少量药钱,就将这一行人送走了。
等将人打发了后,周宝音一刻也没停,让周武关了门,就直接回了后头。
此时,青梅正在灶上熬阿胶。
周宝音这么早关门回来,青梅还有些讶异,她放下勺子过来问:“今天是累了么?您先回屋休息,我这就整治午饭。”
周宝音嗅到厨房的气息后,面色更难看了。
“你在熬阿胶?”
“是啊。之前一直没有买到驴皮,这次在良心药行买来不少,我稍后加上核桃仁和枸杞红枣,给您做成您喜欢的口味儿。回头您放在前头,忙的时候吃两片补补气血。”
周宝音拿起勺子,舀出一勺锅里的东西。
这一看,她气的闭眼!
“青梅,这不是驴皮,这是猪皮!”
青梅惊的脸色都变了:“您说什么,这是猪皮?”
周宝音点点头,哑着嗓子教她:“驴皮放入热水后,溶液呈浅红色,澄清无杂质,有轻微胶质味儿。猪皮不易溶解,会出现絮状物,油花和异味儿。”
而锅里的“驴皮”,一股子刺鼻的异味儿,汤水里还都是絮状物,一看就不妥。
周宝音又问青梅:“家里还有‘驴皮’么?拿来我看看。”
“有,我这就去拿!”
青梅三步并作两步去了库房,很快捧了一捧“驴皮”过来。
“这都是良心药行昨天送来的货,您瞧瞧,是不是都是假的?”
周宝音拿起一片“驴皮”,随意一看,就是一声冷笑。
“假的!”
真正的驴皮,质硬而脆,用力拍在硬物上即可断开;猪皮偏软,有韧性,不易拍断,甚至可以弯曲。
此时周家的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挤在灶房外。
他们听见周宝音说驴皮是假的,一个个脸色都变了。
周恒最冲动,埋头骂了一句娘,然后怒气冲冲说:“敢卖假药,我找他们去!不,我去报官!我让他们坑人。”
他拔腿就往外边跑,周宝音忙喊他:“周恒,回来!”
“姑,四哥!你之前还和我说,人不能做丧良心的事儿!假药不是药,那是毒!”
周宝音看着他眼眶都气红了,忍不住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我行医的,这些事情我不比你清楚?但他们敢买假药,你以为他们就没后手?”
周宝音问青梅:“你们去良心药行买药材时,对方给你们凭据了么?”
青梅沉着脸摇摇头:“没有。他们说,都是街坊,没那个必要。况且那时候药行人多,他们也顾不上,就只问了我们药那几种药材,要多少,稍后给我们送上门来,我们再付钱就是。”
她想着,这样一来,总归他们不吃亏,就没在意。
昨天,等良心药行的人送来药材后,直接给结了账。
当时觉得是无伤大雅的小事情,如今要找人算账了,才知道,麻烦大了。
“相公!他们故意的,就是要让我们吃这个闷亏。”
周宝音说:“不止如此!”
不管她发没发现这些假药,只要她把这些药开出去,那就是犯罪!
没人查且罢了,一旦有人查,她们一家都得完蛋。
周宝音怀疑是她挡了别人的道,有人故意害她。
可她又觉得,青梅去良心药行买药,此事纯属随机事件,比起有人故意谋害她,良心药行中的药材故意造假,才是最大的可能。
念及此,周宝音就说:“先去库房,看看昨天买来的药材。”
昨天在良心药行买来的药材,除了三七、苏木、驴皮外,就是犀牛角和川贝了。
周宝音仔细翻看过后,直接给气笑了。
这五种药材,除了苏木和川贝是真的,驴皮是用猪皮仿制的,犀牛角实际上是黄牛角,三七则八假两真掺和着卖。
他们还真是花了大价钱,买来一堆废品。
众人见周宝音面色不善,一个个噤若寒蝉。
周宝音却很快就收敛了怒气。
她喊周文,“大哥。”
“四弟,你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周宝音在周文耳朵边嘀咕一通,周文很快就离开了。
待周文离开后,周宝音一挥手,让其余人都散了。
这个时候也到了午膳时间,王美枝要回家吃饭了。
她小声和青梅打招呼,青梅送她出门,还叮嘱她:“这边的事情,事涉重大,嫂子不要往外言语。”
王美枝忙点头:“你放心,我端着谁家的碗,我心里有数。这事儿我咽到肚子里,谁问我都不会说。”
“麻烦嫂子了。”
王美枝走后没多久,周文就回来了。
“还真让四弟猜着了,今天真有人去良心药行退货,说是买到假的藏红花了。良心药行根本不认!反污那游方郎中是想钱想疯了。说他们那里做的都是批发的买卖,根本不卖散货,当着我的面,把人暴打一顿,弄走了。”
周文如此一说,众人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
良心药行确实卖假货,只是,这售假也有门道。
他们怕是只敢将假货,卖给势单力薄之人,或是在安西没什么根基的,至于旁的富贾和医馆,他们捧着供着都来不及,哪会给他们假药材。
“这真是被人欺到脸上了。”周恒说:“四哥,于情于理,咱们都得打回去。不然,这事儿传出去,人人都当咱们好欺。”
周宝音又在周恒脑门上敲了一个暴栗子:“一天到晚就只知道打打杀杀,你不把人抓现行,人家谁理你?你啊,继续给我炮制药材去!趁你年纪小,我得赶紧把你这性子掰过来。不然,回头把你放出去,我不够提心吊胆的。”
周宝音强制摁下了周恒,慢悠悠地踱步回了房间。
下午时,周宝音让周武在前边支应着,若有病人来,就做出小周大夫吃坏了肚子,人在茅房的假象。然后将自己巧妙的“收拾”了一番,就带着同样收拾过的周文和周忠出门了。
周忠出门没多久,就和他们分开。
周宝音则带着周文,径直去了良心药行。
都说安西两大药行,一家是钱惠民的惠民庄,一家是安西豪族开的良心药行。
听说这良心药行,还有一些别的势力参股其中,也算是集合了各地的人脉势力。
也因此,能耐大的很,你就是想要天上的龙肉,他们怕是都有办法给你弄过来。
周宝音走到良心药行门口,就见这里布置的何等气派。
正对大马路的门楣上方,挂着“良心药行”的黑底金字匾额;门两侧贴对联,对联上写着“炮制虽繁必不敢省人工,品味虽贵必不敢减物力”;在药行的门口,还放着一对威风赫赫的石狮,那般的底蕴十足。
周宝音咧嘴一笑,还挺有气势。
她带着周文,不紧不慢地走进去。
良心药行进进出出都是人,有人看她进来,先打量衣着,随即不甚热情的招呼。
“客官是来买药?”
周宝音没回话,周文却道:“瞧你这话说的,不卖药,谁上你们这地方来啊?”
小二被挤兑了,赶紧收了脸上不屑的表情。
“当真是买药?那你们可来对地方了。咱们良心药行,药材齐全,价格公道,您想要的药材,咱们这里都有。”
周宝音一挑眉:“真的,什么药材都有?”
“可不是。您只管报上名来,若没有,我把我的脑袋砍下来,给您当球踢。”
周宝音点点头,说:“如此正好。我正准备在安西开一家医馆,正愁没点名贵药材当镇店之宝。你们这里有上了年份的人参么?灵芝也成,只要拿出去能帮我撑场子,价钱不是问题。”
周宝音话落音,小二眼睛登时一亮。他说话都热情了几分,还忙招手让人给周宝音上茶。
“您稍等,您这可是大买卖,我做不了主,我给您请我们家佟佟掌柜来。”
佟掌柜很快来了。
出乎周宝音的预料,这人竟非常年轻,撑死了也就三十左右。
他衣着富贵,看起来温文尔雅,若非腰间挂着一把金算盘,周宝音还以为这是哪家的秀才老爷。
佟掌柜上下打量了周宝音几眼,又嗅了嗅她身上的味道,确定她是经常和药材打交道的,才微颔首在周宝音旁边坐下。
他拱手说:“听说您想买些人参灵芝,当镇店之宝?”
“可不是么?我想在安西开医馆,因我初来乍到,人也年轻,怕是没几个人登门。我买些贵重药品过去镇场子,让大家能高看我一眼。”
佟掌柜一听,嘴角一勾。
安西上一家新开的医馆,还是那和济坊的济民医馆。
上次新来的那批假三七,就卖到那里去了。
连带着还有几支黄牛角,一些猪皮,那一单,他们轻轻松松挣了二百两。
一看又有冤大头主动登门,佟掌柜呵呵一笑,这就领着周宝音往里边去了。
里边地方好生大,单是各种人参,就专门放了一间房。
周宝音随着佟掌柜走进去,就见这房间中,摆了无数张架子。架子分成一格一格,每个空格中,还都摆着一个红木匣子。
佟掌柜带着周宝音走到最近的架子,顺手打开架子上的一个匣子:“您看,这是五十年份儿的人参?可还能入您的眼?”
周宝音仔细端详了一下,微微摇头:“成色不错,只是年份短了。”
“只是年份短了?那不妨事儿,这里多的是年份长的人参。”
佟掌柜笑得意味深长,周宝音却只当没发觉其中的猫腻。只是在佟掌柜将那只五十年份的人参放回盒子里时,多看了一眼。
这人参造假的不错,萝卜的形状足可以以假乱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