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远方的校场上,赵承凛正挥舞着手中的旌旗,浑身大汗淋漓,遒劲的肌肉在狂风中张扬着恐怖的力道。
却突然,他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
赵承凛动作一顿,剑眉蹙起,双眸如鹰般直直朝远处射去。
远处的回事处门口,站着几个人影。
因为距离过远,赵承凛看不清他们的具体容貌。但他们身侧还叠放着好几个大箱子,这让赵承凛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
他没有叫停,而是径直将手中的旌旗,丢给身侧的副将。
副将不知何故,却也不敢多问,接过旌旗,挠挠脑袋,当即走到台面上,继续挥舞旗帜,变换阵法。
而赵承凛,他三两步走进人群中,径直朝朱尧待的地方走去。
朱尧在举石锁。
他这个弱鸡,早些年只能举起十斤的,这么些年练下来,举起五十斤的石锁,倒也能站一两个时辰。
但他有些不明白,他一个作参军的,干的都是笔杆子的活,他练出这么好的臂力做什么?
偏偏,赵承凛不在军营的时候,他还能趁机偷个懒。赵承凛只要一在军营,那完了,管你风霜雪雨,大雪严寒,该出操时就出操,一个人都不能落下。
他的好日子,每到这时候就结束。所以,比起受这种身体上的劳累,他还是更希望王爷不在,继续处理堆成小山的军务。
朱尧有气无力的举着石锁站在原地,整个人昏昏欲睡,眼皮子都抬不起来。
察觉到身前站了个人,他眼睛都没睁开,胳膊就往下放:“到点了?该用早膳了?”
赵承凛嗤笑一声:“还有半个时辰,你继续练着。”
朱尧一听是他的声音,瞬间抬起眼皮,懒洋洋地撩他一眼。
“赵明玄啊赵明玄,您有点人性!我为你累死累活,每天不就早上多睡会儿?就连这你都看不下去,你说你还是人么!”
赵承凛说:“这还不是为你好?省得你跟个弱鸡崽子似的,连匹战马都驾驭不了。”
说起这件事,可就有说头了。
赵承凛等人从西域回来时,路上遇到从西域马厩中跑出来的马群。
鞭炮已经熄灭,但马群受了惊吓,正撒开四蹄在旷野上狂奔。
它们身上虽然有大大小小的伤,精神状态也惊恐不安,但不得不说,能被西域王庭驯养的战马,那都是一等一的好马,就连安西大营中,都不见得有多少。
赵承凛对这些马匹觊觎已久,曾多次进言,让皇帝勒令西域每年进贡良马。
奈何西域也不是傻子,他们进献了马,回头那些马匹就能成为玄羽骑的坐骑,到时候玄羽骑如有神助,吃亏的还不是他们西域王庭?
西域王庭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进献马匹的,这就导致,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靖北王不弄到那些马,誓不罢休。
以前是没机会,如今机会摆在这里——天与弗取,反受其咎啊!
于是,赵承凛等人回程时,还特意花费了大量时间,驯服了头马,将那足有千余匹的良驹都带了回来。
良驹到了安西大营,引发玄羽骑与诸多大将疯抢,朱尧自然也在争抢的人之列。
奈何,他面儿上是个人物,但一到马上,就显出斤两来。
那马本就暴躁,一下将他甩下来,若非有诸多将士在旁,朱尧都被踏成一堆烂泥了。
朱尧想起这件往事,也有些后怕。
但是,无缘无故的,你揭别人的短干什么?
用别人的短,衬托你的英伟么?
那你赵承凛也太无耻了。
赵承凛嗤笑一声:“我没那么无聊!”
他喊上朱尧:“行了,把石锁丢下,咱们找个地方说话,我有事情问你。”
朱尧利索地将石锁丢在原地,拍拍手跟在他屁股后头走了。
“你早说啊,我举得胳膊都麻了。话说,你要不要先穿上衣裳?这大冬天,吸口气,我都怕我的心脏被冻着。”
赵承凛挥手:“不妨事,身上都是汗,等汗消了再更衣不迟。”
此时阳光陡然从云层后跳出来,万丈金芒倾洒下来,正正好照在赵承凛身上。
他藏在衣裳下的皮肤呈蜜色,肌肉线条流畅硬朗,此时晶莹的汗珠附着在他身上,那场景,是个女人看了都眼馋。
美中不足的是,他肩背上横亘着多道伤口。
有的是旧伤,只剩下一道扭曲的疤痕,有的则是新伤,如今还没长好,伤口处露出粉红色的血肉。
朱尧说:“你可悠着点,好歹等身体康复了,再出来晨练。你倒好,瞧瞧,后背的伤口差点裂开。”
赵承凛却不以为意:“一天到晚呆在屋里,人都要生锈了。出来动动,倒是舒服了。”
朱尧闻声,忍不住嘀咕:“你啊,一辈子的劳碌命。”
“不说这些,我来寻你,是想问你,你和周小弟约定的交货时间,可是明天?”
朱尧讶异:“你问这个做什么?我不是和你说过了,五日后交货。我去下定的那日肯定不算,按约定,明天周良等人应该会把冻疮膏做好。”
“你确定他会明天过来?”
朱尧挑眉:“不然呢?难道他会今天过来?”
见赵承凛顿住脚不走了,剑眉却紧紧蹙着,朱尧心中涌起一个猜测。
“不能吧?难道周良真把冻疮膏送来了?你看见他了?”
赵承凛声音喑哑地说:“我不确定,不过,很大可能是他过来交货了。”
“不会吧。五千瓶冻疮膏,四天就做完了?他们是彻夜不休的忙了几天么?”朱尧嘀咕完这些,猛地又想起要紧的东西:“你刚才在前头指挥,你说,周良有没有认出你?”
赵承凛侧首看向他,眸中带着不确定:“你觉得呢?”
朱尧摸着下巴颌说:“应该没认出来吧。办事处距离这里甚远,周良只要没拿千里镜,就绝对认不出你。”
话及此,朱尧又说:“但也不确定。毕竟王爷您英姿过人,若是周良从您的举止和声音中认出您,也是说不准的事情。”
朱尧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赵承凛的面色都沉了几分。
朱尧见状,不由窃笑:“这也没什么吧?您的身份也不是不能见人。再来,您也说了,周良怀有一颗赤子之心,与您交好,纯粹是因为彼此性情相投。他肯定不会因为您的身份变换,与您变得生疏,你们坦诚相交,难道不更好?”
赵承凛道:“你之前不是也说了,我的身份也是枷锁,任何知道我身份的人与我相交,必定战战兢兢,时日久了,也难保不生出别的心思。”
“我说过这句话么?就算是说过吧。但我针对的都是庸碌俗人,岂能和王爷您的周小弟相比?周小弟为人赤诚,心思成澄明,他连家传的救命密药都舍得给你,是真拿你当亲兄长待,又哪里会因为你的身份有变,对你变得疏离?”
“王爷,若您逞凶作恶,是人人恨不能除之而后快的女干佞,那瞒着身份无可厚非。可您是安西的定海神针,是大庸的战神,您用真身份和周良相交,依周良那种性子,怕是恨不能将心肝肺都掏给您。”
朱尧委实是会说话的。
这几句话下来,愣是将赵承凛心中那点迟疑和不安都安抚下去。
赵承凛不由拍拍朱尧的肩膀:“当初拉你来安西,当真是个好决定。安西诸事交与你,我放心。”
朱尧听话音不对,脑袋中的神经立马砰砰跳跃起来。
“王爷,您又要做什么去?”
赵承凛挑眉一笑:“也不做什么,只是我出发去西域王庭之前,周小弟曾与我说,待我回来,要请我到他家住几天,还要亲手做几道菜与我吃。如今,我也不好让周小弟久等,明日吧,我就出营去周家。”
朱尧闻言,眉心直抽抽。
“您之前好像说过,您要出去一个月!”
“难道我就不能提前回来?事情不是一成不变的,我提前回来,这是大喜事啊。”
赵承凛不理会朱尧,径直往前边去了。
他准备今天将该处理的军务全部处理完,明天一早就去周家。
走出去几步,赵承凛又陡然想起:“你也换身衣裳去回事处吧,总不好让周小弟久等。对了,银钱给丰厚些,别小家子气。”
朱尧看着前边龙行虎步的身影,忍不住朝天狠狠翻个白眼。
价钱都是商量好的,他怎么给丰厚些?
再者说,这安西大营到底是谁的?
哪有掏自己腰包,去补贴别人的道理?即便那是交好的兄弟,但亲兄弟还明算账,他这么胳膊肘往外拐,还记得自己到底姓什么么?
朱尧无语的哼了两声,回自己的住处去了。
等他擦洗过,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去了回事处,周宝音等人正与书吏闲话家常。
几人看到朱尧进来,忙不迭起来见礼。
朱尧让他们都坐下,随即点着书吏说:“周大夫过来,你怎么也不让人通传一声?”
书吏很无辜。
“王爷说了,您晨练时,不让任何人打扰。况且,刚才小周大夫也说了,医馆有人看着,他不着急,一切以您的时间为准。”
朱尧闻言,不由又多看了周宝音两眼。
这小家伙,还怪善解人意的。
他又长了这样一副温和无害的面孔,办事又这样利索干脆,真是想让人不高看两眼,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