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凛来了周家,最高兴的要属媛儿。
小家伙跑前跑后,围着赵承凛团团转,看得人眼都晕了。
周宝音不得不阻止媛儿,“你今天的功课做完了么?”
赵承凛好奇道:“媛儿开蒙了?”
媛儿则眨巴着大眼睛讨好地说,“爹,爹爹在呢,就容我歇息两天吧?”
周宝音先回复赵承凛:“开蒙了,如今上午学一个时辰的《三字经》,下午背汤头歌。”
而后又温和地看向媛儿:“学习最忌讳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就像你……小叔叔之前那样,他心存懈怠,功夫几年不见长进,反倒有所退步。你这几天就学的很好,《三字经》已经认识了不少字,汤头歌也背了绝大部分,若是休息两天,等再捡起来,就不容易了。”
媛儿被说的小脸讪讪,垂下脑袋无措地掰着手指头。
赵承凛见状,就笑说:“贤弟只管往前边坐堂去,媛儿我来照看。媛儿,今天爹爹陪你读书好不好?”
媛儿不情不愿的应了一声:“好!”
今天日头不错,医徒搬了桌椅到院子里,赵承凛就坐在媛儿旁边,教导媛儿认字。
往常这些事儿都是青梅在做,周宝音则主要是检查功课,如今事情被赵承凛接过去,两人都有些不放心。
青梅一个时辰内过来了三次,但每次都不敢靠前,只远远地看上两眼。
周宝音忙得无暇他顾,隔着皮帘子的缝隙看到院子里的场景,便又慌忙去给病人下针。
赵承凛来周家的当天,带了一下午孩子,周宝音非常过意不去,晚上医馆锁门之后,赶紧钻进灶房中,亲自给赵承凛做了两道菜。
“你伤口还没好,不能吃辛辣刺激和发物,适合食用性质平和,易于消化,且能补益气血的珍品。我就做了老鸭汤煨白菜心,乌鳢去瘀生新汤。”
老鸭汤的好处自然不用说,乌鳢能补脾利水,去瘀生新,是外伤后极推崇的一道“收口圣品”。既能促进伤口愈合,又不会像牛羊鸡鹅那样,有引发“发毒”之忧。
唯有一点不好,这道菜归属药膳之列,药材味道浓郁,一般人吃不惯。
周宝音把这些话和赵承凛一说,赵承凛就忍不住笑了:“难道还能比草料更难吃?比马血更难喝?我们走南闯北,这些东西都吃得惯。小弟做的山珍海味反倒吃不惯了?不管如何,这到底是贤弟的一番心意,只冲贤弟堂堂男儿,愿意为为兄去灶房,为兄便感激不尽,今天势必要将这些全部吃完。”
周宝音闻言,就笑着说:“食贵在精,不在多,晚饭尤其要注意减量。一碗清汤配半碗软饭即可,以保夜间气血安宁。但我知道兄长是习武之人,又正值壮年,当真只吃半碗饭,怕是要把你饿出胃病来。兄长尽管敞开了吃,稍后我给兄长准备消食茶,咱们说话闲聊,晚些休息就是。”
花厅中只有赵承凛和周宝音两人,赵承凛私心觉得这样挺好,又觉得,他和周小弟交好一场,至今却没和他的堂兄弟们说上几句话,说起来,倒显得外道。
因而,想了想就开口:“不如让几位堂兄一起过来?”
周宝音说:“我之前和赵兄说,我那些堂兄弟们性情内敛,并不是糊弄你的,他们当真不爱与外人打交道。不过,赵兄在家里多住两天,他们就熟悉你了。到时候他们肯定不会那么见外了,我们再一起吃饭。”
“如此也好。”
两人吃着饭,说着话,不知不觉就说到了凌云。
“我收到了凌兄送来的书信,说是他已经安全到家。我准备的那些寿礼,老人家也非常喜欢。他还代替老人家给我道谢,说等来年开春回来,要给我带京城的土仪来。”
“我外祖母身体可好?”
“还算不错。凌兄信中说,老人家身体康健,面色红润,只是凌兄回家没几天,老人家就开始安排凌兄相看。凌兄苦不堪言,深恨你没有一起回京。”
赵承凛喝了一口祛瘀生新汤。
这汤水里只有一点药材味儿,整体却鲜美无比,比御医做的药膳,差不到哪里去。
赵承凛喝完一蛊,不免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眼前的周小弟。
周小弟堂堂男子汉,竟然还有这手艺?
虽然御膳房和京城的各大酒楼中,能喊上姓名的大厨,大多是男子。但那些人无一不是家学渊源,子承父业。
如周小弟这般,从小就翻弄药材,他学习的该是诊脉针灸之道,怎么做药膳也如此出色?
周宝音似乎看出了赵承凛的疑惑,忍不住嘿嘿一笑。
“我学医,是学的母亲的本事,而我的父族,祖上是行伍出身。赵兄知道的,军营中的将士,身上带伤太正常了。母亲心疼父兄,每次他们打仗回来,都会为他们熬制药膳,天长日久,我想学不会都难。”
赵承凛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原来如此。”
“咱们继续说凌兄。赵兄,你这段时日,可有接到凌兄的书信?”
赵承凛摇头:“那倒没有。”
“也对,你出门在外,行程保密,凌兄怕是知道联系不到你,索性就不给你写信了。”
赵承凛闻弦歌知雅意:“难道他在给你的书信中,还多次提到了我?”
周宝音自然点头。
“凌兄让我劝你回京,说你年纪不小了,一直孤零零的,你外祖母惦记着你,常常对着半空长吁短叹。”
赵承凛闻言,突然觉得口中的汤水有些苦涩。
外祖母到了这个岁数,真就是今天晚上躺下,不知道明天早起能不能醒来。
他不是没有孝心,也不是不想回京探望她老人家,但如今朝局不允许他回去。
他是当今胞弟,他只是没有成亲,不是不能生。
若他娶妻生子,如今勉强还算稳定的朝堂,不知道会炸成什么样子,各地藩王又该如何震动骚乱。
赵承凛不免又想起,早些年母亲送他远赴西北时,面上的忧虑和憔悴。
“要怪就怪你父皇喝多了酒,说了不该说的话。皇上的几个儿子里,吾儿最为出挑,也确实最像你父皇,可惜你晚出生几年……凛儿,京城不是容不下你,怕只怕你父皇那话,入了有心人的耳朵,后续搅风弄雨。我知道吾儿没有与你兄长一较高下的野心,但形势逼人。娘不想看到有朝一日,你与你兄长拔刀相向。趁现在形势还在可控范围,吾儿去西北,好不好?”
那些话语,字字灼心,至今想起,仍旧让人浑身发颤。
赵承凛再抬眸,忍不住问身边的周宝音讨酒。
周宝音以为自己幻听了:“赵兄要什么?”
“拿酒来。今日见到贤弟,为兄心中高兴,必定要与贤弟喝个痛快!”
周宝音冲着赵承凛龇了龇牙:“兄长故意为难我!你受了伤,喝什么酒?兄长快别想了,你的伤势不好,我是不会给你酒喝的。”
“贤弟过分了!我来你这里,竟是连一杯酒水都讨不到,这可不是主家的待客之道。”
“兄长是客么?你是我的至亲兄长啊!咱们一家人,何须那么外道。兄长快喝汤吧,这汤对你身上的伤口有好处!”
周宝音看出来赵承凛情绪不对,不由在心里琢磨,她刚才说错了话?
可她刚才也没说什么惹人忌讳的吧?
她也就说了赵兄孤零零一个人,他外祖母忧心他身边没个知心人作陪,老人家时常面带忧容。
难道是这句话,戳到赵兄的肺管子了?
是赵兄有愧于外祖母,还是说,赵兄不娶亲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周宝音蹙着眉头,深悔刚才给赵兄上药时,没趁机摸一摸他的脉。
赵兄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这句话周宝音没敢说出来,她又给赵承凛夹了两筷子菜,让他多吃些。
这顿晚饭,一个时辰之后才结束。
但结束后两人也没有回屋休息,他们坐在花厅中喝起茶来。
他们说着西北的风土民情,说着地理山河,又说西域的出产与彪悍,最后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又说到尧山。
赵承凛是常走尧山那条路的,他对沿途需要注意的事项一清二楚,此时就将这些一一告诉周宝音。末了还说,“我之前和你说的那处温泉,池子不大,水却干净。等来年吧。来年你去买参,趁机过去泡泡温泉。”
周宝音脸一僵,不动声色地说:“我一个人,怕是找不到地方。况且,赵兄也说了,那地方荒僻,猛兽肯定很多。安全起见,我还是不去了吧。”
“无妨。届时我应该也会去尧山,到时候贤弟在尧山等我,回城时我们同路,届时我带你过去就是。有我护着,难道贤弟还怕出意外?”
周宝音摇头,那她倒是不怕了。
但她怕她露出和赵兄不同的身体部位,把赵兄吓死。
“可以,到时候咱们一道回来,赵兄带队,我还负责给咱们准备食物。”
嘴上应的爽快,周宝音心里却想,那都是一年后的事情了,届时她肯定挣得盆满钵满,直接雇人帮她买参就是。
现在答应了,以后还可以反悔,反正计划总没有变化快,赵兄肯定能够理解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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