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宝音不曾想,她过继一个儿子罢了,在赵兄这里,竟然能上升到皇位和世家爵位的继承这个高度。一时间啼笑皆非,但却也想听一听赵兄的看法。
周宝音便道:“愿闻其详。”
赵承凛见她是真心求教,便压低声音,开口说:“嫡长子乃正妻所出长子,是宗法公认的‘正统’,亦是家族承上启下的命脉。圣人制礼,立嫡立长,非为偏爱,实为防微杜渐。自古嫡长子承大宗,余子分小宗,则家业凝而不散,人心定而不争。你今天只道是过继一个儿子出去罢了,此事无伤大雅,却不想,福顺若在,诸子息心,嫡长一失,便是开了“觊觎”的口子,默认其余子嗣相争,家宅将永无宁日。”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天地君亲师,嫡庶尊卑,表面是礼,骨子里遵循的是‘序’——序乱则名分失,名分失则争端起,争端起则亲族相残。”
“你翻翻史书,多少世家大族,帝王基业,就败在‘废长立幼’这四个字上。今日你亲手乱了自家规矩,明日族中子弟便不信‘规矩’二字。这哪是你一家之事?这是断了子孙心中那条‘有所畏,有所守’的线。贤弟,莫说我危言耸听,动嫡长,便是动根基,根基一摇,上边垒多高的楼,都经不起一场风雨。”
周宝音看着侃侃而谈的赵承凛,她知道赵兄不像是他面上所表现出的那么简单,最起码他偶尔显露出来的底蕴与气势,就让她忍不住暗暗揣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出身。
可她猜测中的出身,顶多也不过是个没落的世家大族中的子弟罢了。
可你听听赵兄这些话,又是“宗法正统”,又是“圣人制礼”,再不济,也是“天地君亲师”“嫡庶尊卑”。
再仔细琢磨琢磨方才他那些话的内容,真可谓是把方方面面的弊端都说明了。
她敢保证,怕是就连赵宣和赵端都没这水平与高度,可赵兄却信口拈来,连腹稿都不用打。
他到底是什么出身呢?
周宝音此时由衷地好奇起来。
心里琢磨着这些,面上便露出出神之色。
赵承凛见状,不由用手指轻叩桌案:“贤弟,我说的那些话,你可有听到心里去?”
周宝音立马回过神,轻咳一声,郑重说:“赵兄金玉良言,我自然是听到耳朵里去了,但是,赵兄啊,我就是个开药铺的小老百姓,挣得那点银子,也不过勉强足够养家罢了。你把我过继子嗣之事,上升到宗族立法和动摇根基之上,是不是有些……危言耸听了?”
赵承凛一听周宝音这话,就知道方才他说了那么多,她根本没当回事儿。
他都给气笑了。
他难得真心实意为一个人打算,偏那人的脑袋是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真是白瞎了他一番好心。
赵承凛心中抑郁,忍不住冷笑一声,隔空点了周宝音一指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就一意孤行吧,将来有你后悔的时候。”
周宝音见把人气着了,忍不住嘿嘿笑起来。
她端起茶壶给赵承凛斟了一杯茶,又亲手端着送出去。
“赵兄全心为我打算,我哪能真不明白赵兄的好意?只是,我只是一个开小药铺的,有什么家业值得孩子争抢?况且,在安西,能活着就是能耐,至于其余的,谁有那个闲心去考量?”
“那你就不怕福顺被过继出去后伤心?”
“孩子伤心不伤心,全看大人怎么做。若我给足关爱与体贴,想来孩子即便对我将他过继出去有怨言,私底下也能体谅我。”
“周小弟啊周小弟,我竟不知道,你是如此顽固迂腐,不听人劝之辈……”
赵承凛都被周宝音气住了。
这若是他手下那些将士,敢做出目光短浅之事,他就是把他们的脑袋打出血,也得让他们改变主意。
可周小弟不是他手下那些耐操练的将士,他即便也有一把子功夫,人看上去却弱不禁风,他委实不敢动粗。
赵承凛气得蹙眉,茶盏放在桌上,喝不下去。
周宝音想继续劝他“看开点”,人活在世,就该肆意一点,不然,被这些那些的规矩束缚,岂不是少了很多乐趣。
但这些话周宝音还没说出来,周武就从外边跑来了。
“四弟,楚恒天来换药了。”
周宝音懒洋洋地说:“你知道该怎么制药,你去应付他就是了。”
周武说:“我也是这样说的,楚恒天不肯。他非得让你亲眼看一看他的人面疮。”
周宝音无语了一瞬,和赵承凛打了个招呼,就往前边去了。
赵承凛看着她的背影,再次气笑了。
他修身养气十多年,早就不会轻易动怒。可就这么一个小东西,今日气得他频频冷笑,他也当真是好本事了!
赵承凛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而后直接回院子了。
这厢周宝音见到楚恒天,楚恒天上来就喊“神医!”
“别喊神医,喊周大夫就行。”
“那哪儿行?您是神医啊,您看看我这人面疮,今天是不是又好了一些?”
周宝音坐在椅子上,让楚恒天将胳膊上的袖子再往上撸一些。
楚恒天胳膊上的人面疮,今天确实又好了一些。
昨天来时,那人面疮比成人巴掌还大一些,今天再看,还没成人巴掌大。且疮面上出现了结痂的迹象,可见昨天的药还是适用的。
周宝音收了手,示意楚恒天将袖子放下去。
“恢复的不错,继续用药,等疮面全部结痂脱落后,就痊愈了。”
楚恒天欢喜不已:“唉,好,我来济民医馆寻周大夫,真是来对了。只是我行程繁忙,不能日日过来,周大夫真的不能将药膏给我带走么?”
周宝音摇头:“不能。给你说过了,药膏要现制现用,才最有效。为了楚老板好,有劳楚老板每天往医馆跑两趟吧。”
“那要跑多少天?我这疮才能好?”
“长则七八天,短则五六天,放心吧,不会耽搁多长时间的。”
“唉,唉,那就好。”
楚恒天带着僵硬的笑容离开了济民医馆。
自他之后,医馆开始上人了。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将楚恒天得了人面疮的事情宣扬出去了,今天来医馆的,多是一些疑难杂症。
有一个小儿,身上长满了鳞片,家长邻里都觉得他是鲤鱼托生;有人一闻到饭菜味儿就呕吐,且眼珠突出,腹胀如故;有位妇人停经四个月,其余大夫都判断是“症瘕”肿块。
先说得了鱼鳞病的小儿,对,就是鱼鳞病。这个病症,周宝音曾在母亲的行医手札上见到过,说这是一种皮肤病,而非怪力乱神的什么“麟体”或“蛇身”。
要治疗有些困难,但并非不治。
只需要喝四物汤,并用白僵蚕活蛇蜕煎水外洗就行。若是对这些东西心存膈应,不想用,也可以用杏仁泥调猪油涂抹鳞片处,几日后可消。
再有第二位病人,他得的病,大多被认为是“蛟龙病”。
所谓蛟龙病,多数人认为是在水边吃了被“龙”爬过的芹菜等物而得的怪病。患者回“发则如癫”,面色青黄,腹胀如鼓。
其实,这就是“食积”和“虫疾”的重症。
周宝音见病人痛苦,当场让周武捡了寒食饧,也就是用麦芽以及其余别的物品制作的一种糖拿过来,病人吃过后,不过片刻功夫,便吐出了一只二尺长左右的怪虫。
再说最后一位妇人,庸医误人,以为她得了症瘕肿块,周宝音却诊出她已有四个月身孕。这是因为惊慌不安,多思抑郁,已有滑胎之兆。周宝音给开了保胎药,送人离开。
一上午只治了三位病人,却把周宝音累得不轻。
等她回去后院用饭时,隐隐约约觉得自己遗忘了什么。她绞尽脑汁想了又想,猛地想起来,赵兄!
她原本想应付了楚恒天,就过来安抚赵兄,好好和他掰扯一番过继的必要性,以及不要小题大做!
奈何一忙起来,赵兄就被她抛在脑后了。
完了!
赵兄会不会以为她不识好歹,和他绝交?
周宝音抓住路过的小枣问:“赵兄还在家里么?”
小枣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自然是在的。只是回院子后,一直没再出来,不知道在做什么。”
福顺被小枣抱在怀里,手里则拿着一根牛肉条啃。
他又出牙了,口水流得滴滴答答。因为牙龈痒的缘故,小家伙逮住什么都往嘴里塞。
周宝音看见了,就让青梅给小家伙做了牛肉条。
上边什么材料都没添加,就是风干的牛肉条。那东西硬,小家伙拿着磨牙正好。
福顺将沾着口水的牛肉条从嘴里拿出来,顺便拉出来一条亮晶晶的口水条。
他露着牙花子喊:“爹。”还要把牛肉条给周宝音吃。
小枣“哎呦”一声,赶紧拦住他,“看这埋汰的!”
周宝音则拿着帕子,帮孩子擦擦嘴,末了摸摸他的小脑袋瓜,让小枣抱着他玩去了。
而她则面含忧心,一步一顿地往赵承凛住的院子挪动。
好兄弟生气了,该怎么哄啊?
不知道她哄爹和大哥那一套,拿出来用在赵兄身上,好不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