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三个人都没有睡好。
陈秉光的电视机明明没开,可姐妹俩的耳朵里像是总能听到那嗡嗡嗡的电流声一样,如烦人的蚊子一般在空气中打转,这滋味还不如听轰隆隆的谍战片。
陈薇翻来覆去地把被子掀了又盖上,根本睡不踏实。
陈悦闭着眼,可脑子里过电影般全是事。她想起谭老板那条大黑狗,想起她爸瘫坐在地上的样子,想起妹妹蹲在巷口哭得浑身发抖。她想起那个男人,想起血泊里的那张脸,想起高铁上乘警走过来时她发抖的双腿。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下一秒,敲门声就会响起来。
天亮的时候,陈悦睁开眼,发现自己盖的薄被不知什么时候从身上滑落了,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叠好,放在枕头边。
今天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她坐起来,看见旁边的陈薇也醒了,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眼眶下面青黑一片。
“姐,我梦见妈了。”陈薇的声音很轻,带着鼻音。
陈悦看着她,没说话。
“妈在梦里跟我说,别怕,会好起来的。”陈薇说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枕头里。
陈悦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覆在妹妹攥在一起的,微微发抖的手上。
此时院子里忽然传来她爸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陈悦推开门,看到陈秉光蹲在水池边,正在刷牙,满嘴白沫,牙刷在嘴里捅来捅去。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陈悦没听清,就看到他又继续用牙刷捅嘴巴了。
父女三人吃了简单早餐,陈秉光又去了弟弟家。
门依旧锁着,门口的信箱塞满了广告纸,有一张掉在地上,被风吹到墙角。他趴在窗户上往里看,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他气得开始拍门,拍了半天,没有人应。倒是吵得隔壁的邻居探出头来,看见是他,又把头缩回去了。
陈秉光站在门口,再次给弟弟打电话。
关机。再打,还是关机。他又打给弟媳,这次没关机,响了两声,挂了。再打,直接关机了。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默默把那张掉在地上的广告纸捡起来,塞回信箱里。
而此时,在几百公里外的海边,陈秉添一家正躺在沙滩椅上,戴着墨镜,手里端着一杯冰镇果汁。阳光很好,晒得他浑身发烫,可他不愿意挪到阴凉处。他就是要晒,要把在桂城积攒的那些霉气全部晒掉。
他老婆坐在旁边,涂着防晒霜,正拿着一面小镜子照自己脸上的皱纹。她的裁缝店已经关门好几天了,门口贴了一张“店主外出,暂停营业”的纸条。她不在乎,反正也赚不了什么钱,抠门老公好不容易带她和儿子出来旅游一趟,她当然得好好玩个够。
“哎,你说你哥那边现在怎么样了?”何秀梅把镜子收起来,把大伯哥的电话挂掉关机后,侧过身看着陈秉添。
陈秉添喝了一口果汁,把墨镜往上推了推:“管他呢,反正他担保的那些钱,又不是我让他签的。他自己愿意签,怪谁?”
“那些人真要收房子了怎么办?”何秀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着急:“那房子以后不是要给我们儿子的吗?”
“收了就收了呗。那个老房子,早就该拆了。等拆迁款下来了,他还要分走一份,现在直接抵了我们的债,相当于全给我们了,我们又不亏。”陈秉添把果汁放在小桌上,伸了个懒腰。
何秀梅没有再说话,丈夫说的也没错,要是等拆迁,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他们自己反正已经有房子住了,大伯哥那边,他们可管不着了。
此时陈浩刚从海里游上来,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他走到陈秉添旁边,抓起那杯果汁,一口闷了。
“爸,我们今天去吃海鲜大餐吧?”
陈秉添一想到儿子那个吃法就心疼钱:“吃吃吃。就知道吃,昨天你刚吃了大餐,今天又吃,你老子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陈浩撇撇嘴:“大伯给的,不就变相是大风刮来的嘛,难得来一趟,不吃特色不是白来了吗?”
陈浩妈也在旁帮腔,陈秉添对着那好吃懒做的母子俩骂了一嘴,但也很快就同意了,三人笑嘻嘻的,笑声很快被海浪声盖住了。
三个人谁都没有再提还在桂城为他们的烂摊子焦头烂额的陈秉光,他们只知道阳光很好,海风很轻,大伯一家过得好不好,关他们什么事?
一夜没睡好的陈悦昨晚迷迷糊糊肿想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办法:如果实在不行,她就想自己去贷款,如果能贷下来,就先把眼前的难关先过了,至于以后的事,她根本想不了那么远了。
在她爸出门之后,走投无路的陈悦还真就去了银行。
信贷员是个年轻小伙子,戴着眼镜,看了一眼她的身份证,又看了一眼她的征信记录,摇了摇头。
“陈女士,您目前没有工作,没有稳定收入,不符合贷款条件。”
陈悦一怔,像是从梦里被人推醒一般,想到自己的行为,不就是病急乱投医么?这怎么可能贷得下来呢?她家里现在的情况,不止她贷不了,她妹,她爸都不行。
“如果您有房产,也可以抵押。”小伙子推了推眼镜。
家里的房子马上就要被别人收走了。抵押?她拿什么抵押?
陈悦从银行出来,站在台阶上,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一时间,她已经看不到路,更不知道要往哪里走。
而此时的陈薇也没闲着,她坐着公车,去了本市几个远房亲戚家。
亲戚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她来了,赶紧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变成了隐隐的戒备。
或许是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她爸帮人担保,现在没钱还的事被那些亲戚不知从哪个渠道听说了,如今看到陈薇上门,想想就准没好事。
“阿薇啊,你怎么来了?”
“二伯娘,我想跟您借点钱。”陈薇放下茶杯,手不知道往哪放:“我们家出了点事,房子要被收走了。您能不能”
“哎呀,我家也困难啊。”二婶娘不等她说完就摆了摆手:“你二伯爷的病你知道的,每个月药钱都要好几千,我自己的棺材本都快保不住了。”
陈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方已经没有了要应付她的心情,她便识趣的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