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秉光用力搓了搓脸,把那层灰白色从皮肤底下搓出一点血色来。他想耐心地跟女儿说几句话,像那些电视剧里的父亲一样,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轻轻地递过去,可他不会。
他这辈子都没学会怎么跟女儿说话,以前是懒得学,现在是想说,但舌头不听话。
但在笨拙,他还是得张口:“其实……桂城这边这些年发展得也挺好的。”他的声音有些干,像是从砂纸上刮下来的:“虽然没有海城那么发达,但你大学毕业,有本事,在桂城也能找到不错的工作。好过你一个人在外面,也没人照应……”
最后一句话让陈悦心里动了一下,她看着她爸,看着他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眼眶下面那片青黑,看着他嘴唇上干裂的死皮,一层一层的,像干旱了很久的土地。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堵得太久了,想要打开一个口子,把那块堵了几个月的大石头搬出来。她想告诉她爸,她在海城杀人了。她想告诉他,她每天都在等警察来抓她。她想告诉他,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她害怕,她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那个人躺在血泊里,梦见自己站在高铁厕所里发抖的样子。她想说:爸,我好累,谁能救救我。
可她不能说,也知道没人能救她。那些压在她心里的话在她喉咙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锅烧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可每一个泡破掉之后,她选择把它们咽回去了,只是咽得很用力,让她喉咙发疼,眼眶发红。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我先找工作,走一步看一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还有没有以后,谁知道呢?她走进屋里,低下头,打开手机,不再看他。
陈秉光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可女儿已经在用刷手机来拒绝交流了,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眉头上那些疲惫的纹路照得很清楚。他把嘴合上了,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晒得水泥地发白。院外树上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蝉叫得像要炸开。陈秉光依旧自己坐在院子中间,他爸手插在口袋里,里面空空的,比脸都干净。
他把手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他知道自己得想办法去找钱了,他得出门去,不能在家待着。
可他能干什么?他六十多了,常年抽烟让他走几步就喘,腰也不太好,他没有技术,没有文凭,没有门路,现在的他,只能去看看外面有没有那种日结的,他能干的体力活。
陈秉光跟女儿说出去转转,便拉开院门走了。
走出巷口,沿着新街一路往北。街边的铺子开了大半,粉店的酸笋味飘了半条街。他走到一家街边的小超市门口,看见门口堆着几箱饮料,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男人正往店里搬货物,旁边一块板子上写着招理货工。
“老板,要不要人帮忙搬货?”陈秉光站在门口,腰不自觉地弯了下去。
中年男人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花白的头发扫到他微微驼着的背,又扫到他脚上那双破旧的拖鞋。
“叔,你多大年纪了?”
“六十……六十多,但我有力气,扛这些东西都是毛毛雨。”
男人呵笑一声,摇了摇头,抱起一箱饮料转身进了店。
陈秉光赶紧快走两步跟进去:“你别不信,我现在就搬给你看看。”
男人赶紧阻拦:“啊叔你别搬了,一会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这可负责不了。我们这米面粮油都不轻,年轻人都可能闪着腰,你干不了,你再到别处看看吧。”
陈秉光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玻璃门关上了,自己的影子映在上面,瘦瘦的,歪歪斜斜的。
他叹了口气,原本跃跃欲试的双手只能相互搓了搓,遗憾转身走了。
他一路向前,又走到一家小吃店门口。
此时快到午餐时间,店里坐满了客人,老板娘一人用托盘端着四碗粉从厨房出来。厨房料理台那还堆着不少外卖盒子。
陈秉光站在门口,像是看到了希望。他搬不了重物,送点外卖总可以吧?这种小粉店一般都是自己店里的伙计送吃的,送的也是这附近的街坊邻居,这活他能干。
“老板娘,你们要不要人送外卖?我就住这边的,熟路。”
忙得焦头烂额的老板娘看了他一眼:“你有电动车吗?”
陈秉光挠了挠头:“有,就是坏了,还没修。”
“那就是没有呗,我们要马上能送货的,不能就算了。”老板娘说完就又忙着进去拿粉了,压根顾不上陈秉光。
陈秉光知道自己那台车修好最少也要大几百,他送这个外卖一个月都不知道够不够修车的钱,他站在门口,看着灶台上那口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他咽了一下口水,走了。
太阳越来越烈,晒得他头皮发疼。他沿着街边走,走到一处树荫下站了一会儿,又继续走。从他住的这片区域街道走到附近更繁华的区,一路上只要人家店铺门口贴着招工的,他都问一嘴。五金店他问要不要人搬货?修理铺问要不要人打杂?早餐店要不要人洗碗?可是那些店没有一家要他的。有的嫌他老,有的嫌他没技术,有的看了看他的手,摇了摇头。
实在走累了,陈秉光蹲在路边,头顶有点树荫,他的嘴唇在太阳下晒得发干,旁边有个连锁的餐饮店,他实在忍不住了,进去讨了一杯白开水,一口气喝完,这才觉得冒烟的嗓子好了些。
他已经很多年没工作了,也很多年没去找过工作了,他之前以为找体面高薪的工作难,而他如果想找点糊口的体力活,那都是分分钟的事,只是他自己抹不开面子,不愿意去干那些不体面的活而已。
但现在他终于看清,那些他看不上的活,他想干也干不上了。这一刻,他才深刻体会到,这些年他之所以能过得优哉游哉,全是妻子在撑着这个家。他之前一直不想承认这个事实,在家里作威作福也好,不停强调自己是一家之主也好,都是以为你不想承认,但现在,现实让他无可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