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兴致高涨的走到自家巷口的时候,陈秉光忽然停了下来,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往另一侧的菜市场走去。
此时已经是下午,很多小摊小贩都开始理货,迎接四五点的人流采买高峰期。陈秉光他走到一家熟食店,挑挑拣拣,选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猪耳朵。老板称了称,跟他说了句:“二十六块。”
陈秉光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那三张油腻的十块递过去,老板迅速找回他四块,又飞速的问一句:“要不要切?”
陈秉光摆摆手:“不用。”
老板切肉的砧板外面围着一圈不锈钢挡板,客户在外围是看不到里面切的情况的,陈秉光怕这老板偷偷给他克扣下几块耳朵肉,毕竟这一个耳朵本就不多,少一块他都心疼。
他把猪耳朵小心装进塑料袋里,提着往家走。陈秉光虽然肉疼刚赚到的钱没焐热就花出去了,但他记得陈悦小时候爱吃这个,每次她妈买了,她能多吃半碗饭。
想到女儿今晚吃到猪耳朵的样子,他脚步都轻快了不少。陈秉光胸口像是有一小团火苗,扑闪扑闪的,虽然他兜里那三十块钱还没焐热就花得差不多了,但想到女儿一会看到好吃的高兴样子,他那点心疼就被什么东西盖过去了。
此时陈悦在家里把简历投出去之后,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总感觉坐立不安。
刚才她爸问刘同的事,到底还是让她心绪不宁了。
那些一直深埋心里的恐惧,在她爸说要给刘同打电话的一刻,被彻底激发出来,她当下真的生出了立马逃离的念头。
但眼下这情况,她根本没法走,也知道,逃到哪,都逃不掉。
简历发出去没回音,为了不再继续胡思乱想,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有什么可以收拾洗刷的,她把自己昨晚洗好的外套收下来,叠好,放回屋里。又去厨房来回倒腾,她看了一眼时间,她爸出去的时间不短了,还没回来。
她不知道她爸有没有刘同的电话,她有些担心她爸会出去偷偷给刘同打电话,她觉得快被这种猜测搞疯了,犹豫再三,陈悦决定给她爸打电话,让他赶紧回家。
电话铃声刚响了第二声,陈悦就听到这铃声好像穿门而入了,一抬头,果然看到她爸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陈秉光刚进门,就看到陈悦从屋里冲出来。她的脸色不太好,像是憋了一肚子话,又像是一肚子火,烧得她整个人都绷着。
“你去哪了!”她的声音有些急,急得连她自己都听出来了不对。
陈秉光一怔,刚要说话,就看到陈悦捂着口鼻,皱眉瞪他:“你身上什么味道?”
她爸身上一股熏人的臭味,不是巷口粉店的臭酸笋味,是一种说不清的、黏腻的、让人反胃的臭味。
陈秉光这才后知后觉的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破拖鞋上还沾着东西,衣服上也有没洗干净的点点黏腻的黑污渍,仔细一看,他头发上也有不少。整个人像是在臭水沟里泡过一样,隔着好几步远,那股味道就冲了过来。
“哎呀,我一会去洗洗,我刚才去给人通下水道管子弄到身上了。”他边走进来,边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也不恼,脸上反而带着一种陈悦很少在她爸脸上看到的……高兴。
“通下水道?”陈悦一下没反应过来。
陈秉光举起手里的塑料袋,在陈悦面前晃了晃:“我买了猪耳朵,你以前最爱吃的。”他的声音因为走得太快有些喘,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兴高采烈。
陈悦一怔,看着他满身的污点,看着他湿透的衣裤,看着他脱掉拖鞋后被污渍塞进去发黑的脚指甲盖,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到嘴边的“你去哪了”,“你到底有没有给刘同打电话?”,“你怎么弄成这样”,……那些在喉咙里滚了半天的质问,一个字都没出来。
陈秉光没注意到女儿的表情,他走进厨房,把猪耳朵放在案板上,然后去洗了手,再去换了身衣服,看女儿还怔怔坐在那,桌上也没有菜,知道女儿中午估计也没吃饭,他急着去做猪耳朵,干脆也先不洗澡了,直接开始在灶台前忙活。
他已经很久没做过菜了,切了长短不一的葱姜蒜,把猪耳朵切成尽可能的细丝,又炒了一盘鸡蛋。厨房里叮叮当当的,油烟冒起来,把他身上的臭味盖住了大半。
陈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在灶台前忙活,油烟冒起来,葱姜蒜的味道呛得人眼睛发酸。她想起以前她妈也这样站在灶台前,也是这样的姿势,也是这样切菜的声音。她爸那时候在干什么?在院子里抽烟,或者在巷口下棋。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轮到他站在这里,给她做饭。
她思绪很乱,心里依旧担心她爸有没有给刘同打电话,猜测着他刚才应该没时间去管她的事,但她听不到确切的答案,又没法真的确定,但又怕要是她等下一问这事,她爸还更上心来劲了。
正寻思着怎么说,她爸把菜端上桌,跟她说:“去盛粥,拿碗筷。”
陈悦站起来,走到厨房,盛了两碗她今天早上煮的粥,坐在桌边。她看着那碟猪耳朵,切得粗细不匀,有的厚有的薄。
陈秉光一脸期待,搓了搓手:“快尝尝。”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咸了。盐放多了。但她没说,嚼了几下,咽下去了。
陈秉光站在旁边,看着她吃,声音有些紧张,像是在等一个判决,问说:“好吃吗?”
陈悦没有抬头。“嗯。”
陈秉光如释重负地坐下来,自己也盛了一碗粥。他喝了一大口,烫得嘶了一声,又舍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转了几圈,咽下去了。
父女俩都没吃午饭,此时也是真饿了,都埋头吃饭。粥在碗里冒着热气,那碟猪耳朵的辣味蒸得满屋子都是。陈悦垫了垫肚子,像是漫不经心地开了口:“爸,你除了去通下水道,还干嘛了?”
“干嘛?到处转找活啊。”陈秉光低着头喝粥。
“转哪了?”
“街口那边,附近商业街,走了一圈。”
陈悦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没有再问,可她的身体没有放松下来,肩膀依旧微微绷着,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节泛白,像是还有什么话压在舌头底下,等它自己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