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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其他类型 > 胭脂词案 > 第147章 得胜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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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的北平,风里已经带了暖意,街边的柳树绿得浓了些,槐树也冒了新叶。

沈玉瑛在度支科闷了好些日子,闷闷不乐地想着心事。

那日韩端下值之后来找她,说是城东新开了家酒楼,听说厨子是从南边请来的,做的河鲜和蒸菜在北平城里难得一见,问她有没有兴致一起去尝尝。

沈玉瑛正好把那批大同方向的物资调配底账理清了,也真是想散散心了,跟他一道出了门。

酒楼名叫“临河居”,倒是直白。

在城东一条热闹的街面上,二楼的靠窗位置正好能看见护城河的一段水面。

此时此刻,夕阳铺在河面上,碎金一般地晃着。

两人在窗边坐下来,要了一碟清炒河虾仁,一碟糟溜鱼片,一碗腌笃鲜,还有一碟盐水花生。

酒菜上齐,沈玉瑛夹了一粒虾仁送进嘴里,鲜甜弹牙,确实比北平城里大多数馆子的手艺强些。

她正要跟韩端说这家的菜不错,隔壁桌上几个穿短褐的汉子已经扯开了嗓门,正唾沫横飞地聊着大同那边的事。

沈玉瑛控制不住自己的耳朵,那些话语还是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殿下打大同的时候,李景隆那几十万人还没走到呢!寒冬腊月的,从河南往北赶,一路上冻死饿死的数都数不过来,听说还没看见大同的城墙呢,先头部队就折了一半!”

“可不是嘛!我家堂兄在辎重营当差,说是南军那边有不少兵走着走着就倒路边了,几十万人出来一趟,灰头土脸地又回去了。”

沈玉瑛听到这些话,精神也是一震,看来这一趟的战事是十分顺利的。

“燕王殿下这招真是绝了,拿下大同就走,不跟你打硬仗,让你扑个空,几十万人白跑一趟,等明年再打,这帮人还能有士气?”

他们说的不错,打仗其实有时候靠的就是一口气。

几个人说得兴起,唏嘘感慨,酒碗碰得叮当响。

沈玉瑛也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看了韩端一眼。

韩端似乎早就知道了这些,只是一直没有跟她谈到。

沈玉瑛低声道:“这招釜底抽薪确实高明,大同拿下来,南军就算想从那边绕也绕不进来……而且这一仗没费什么兵马,倒把对方几十万人拖了个半死。”

韩端给她添了半盏酒,慢声道:“大同本就是北边重镇,被燕王攥在手里,南军再想从北线施压就难了,而且这一路风雪拖下来,几十万人疲饿交加,回去之后休整都来不及,夏秋之前南边不可能再发起像样的攻势。”

沈玉瑛微微颔首,抿了口酒。

“听说陆佥事这次也跟去了,先锋营打得不错,大同城门打开的时候他带人先冲进去的,殿下的论功册子上他的名字又排在前头。”

沈玉瑛语气平淡:“他本就有本事,战场上立功是迟早的事。”

韩端自然地接下去:“消息说大军已经过了居庸关,就这一两日该进北平了,接下来殿下应该会让全军休整一阵子,毕竟接连打了这么多仗,人马都乏了,朵颜三卫那边怕是要花些功夫磨合,近期大概不会再有大的动作。”

沈玉瑛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也不知道该放松,还是又要忧郁陆云起要回了……

她拨了拨碗里的鱼片,说:“这么说,接下来能消停一段时日了。”

“应该能,北平城里也能过个安生春天了。”

窗外的暮色渐渐沉下来,护城河面上的碎金消失了,浮现出一整片灰蓝的暗。

灯火从河两岸的房舍里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映在水面上,明明暗暗,

两人又坐了一阵,桌上的腌笃鲜见了底,酒壶也空了半壶。

隔壁桌那几个人已经换了话题,开始聊起大同城里的铁匠铺子,沈玉瑛便收回耳朵,跟韩端把方才那番话又往细处推了推。

“依你看,殿下这回拿了大同,是打算稳一阵子,还是另有所图?”

“大同是门户,拿了不丢,往后北边进出都捏在手里,殿下不是贪一时之快的人,他既然不跟李景隆的大军硬碰,说明他心里有数,把手上这些人马彻底打磨结实了,才会有下一步动作。”

韩端压低声音,耐着性子跟沈玉瑛仔仔细细地分析。

沈玉瑛喜欢他说话时认真踏实的样子。

沈玉瑛微微一笑:“我也是这么想的,若真能好好休整,后面再打起来就从容多了。“

韩端招呼掌柜算账,两人起身下楼。

暮色已经化作了夜色,街边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青石板路染成暖融融的橘色。

韩端一路将沈玉瑛往家门口的方向送。

沈玉瑛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吆喝。

“哟,沈经历,韩大人,二位这是从临河居出来?”

是沈玉瑛的老熟人,布政使司的孙文书。

他正提着一包东西,从街对面走过来,大抵是给家人买的吃食。

他脸上那笑有些邪恶,促狭地盯着沈玉瑛和韩端。

沈玉瑛被他这目光瞧得多少有些不自在。

“沈经历,我可跟您说,前几日孟大人还念叨您最近散衙就走,都不在度支科多坐一会儿了,原来是被韩大人接走了,这可怪不得您。”

沈玉瑛耳根微微热了一瞬,也立刻反驳了回去。

这孙大人最喜欢这些事儿了,一逮住就要被他说两句。

“你管得倒宽,度支科的调配单我都核完了才走的,你那份我可是特意替你留着没动,你要不要明日一早来我案头拿?”

孙文书赶紧摆手,连声道:“别别别,我可不敢惹您,您那几本册子核得太细,上回我跟您对账,一个数目差了两文钱您都翻出来重新算了三遍,我可吃不消。”

沈玉瑛笑出声来,道:“行了行了,不跟你计较,孙大人,快走吧。”

孙文书嘿嘿一笑,跟他们告辞了。

沈玉瑛瞧了一眼韩端,韩端也带着笑意望着她。

月光落在两人肩头,巷口的灯笼把影子拉成两道并肩的细长线条,融在青石板上。

今日和他的相处其实是十分愉快的,只是沈玉瑛一直羞于说。

韩端看着她的侧脸,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我先走了,明日散衙,若得空再来接你。”

沈玉瑛笑着应了一声:“好。”

韩端还站在巷口那盏灯笼底下,身影朦胧。

她回到家里,枣树下那两盏红纸灯笼还没收,烛火透过红纸照出来,把院子里每一寸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颜色。

沈玉瑛觉得就这样吧,这样真的也挺好的。

次日一早,沈玉瑛照常卯时三刻到了度支科。

推开院门,廊下已经站了好几个人,孙文书正跟辎重营的赵司务蹲在台阶上说话,远远看见她进来,两人都住了嘴。

孙文书朝她点了点头,笑得有些意味不明。

“沈经历来得早啊,昨儿听说大军已经进城了,先锋营昨晚上就入了营,这回大同这一仗,殿下打得漂亮,底下的人也都露了脸。”

孙文书接过话头:“可不是嘛,听说陆佥事前头冲得最猛,先锋营开道,他带人从城墙根底下那处塌了口子的地方先翻进去的,比后头的人早了小半个时辰。”

沈玉瑛听得认真,不由得问道:“然后呢?”

两人看着她就笑,沈玉瑛急道:“好了,不要绕弯子了,就快告诉我吧。”

孙文书也不逗她了,认真地道:“进去了之后也没急着往里头冲,先占了城门楼子,让人把旗号挂起来,大同守军一抬头看见城头上换了旗,士气当场就垮了一半。”

沈玉瑛心头终于松了,还好陆云起没事。

他又立了一项功劳。

春末的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槐树叶子的味道。

她把案上的灰擦了擦,坐下来翻今日的文书,耳朵却没有从门外的谈话声中挪开……

赵司务跟着孙文书进了屋,续上了话头:“你那是听了个大概,真正厉害的在后头呢,我表弟就在先锋营当传令兵,昨晚上他跟我吹了大半宿,说陆佥事占了城门楼子之后没歇,带了几十个人换了南军的衣裳,扮成溃兵往南门那边摸过去了。”

沈玉瑛发现眼前的字像蚂蚁一样,怎么也看不明白了。

赵司务喝了口茶,悠悠地不急着说的样子,沈玉瑛心头急得都要着火了。

“……南门的守军正乱着,以为是自己人溃退下来的,把门开了条缝让他们进去,他们进去就把门栓给砍了,后头的骑兵一拥而入,前后夹击,大同守军连布防都没来得及调整,城门就全破了。”

孙文书啧了一声,又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佩服:“这法子他倒想得出来,换了别人,占了城门就该等着后续部队上来,他偏不,愣是自己带人去开第二道门……胆子也太大了,万一被认出来怎么办?”

“认出来?”赵司务哼笑了一声,“陆佥事那张脸往城门口一站,穿着南军的号衣,跟守城的小兵说了句快开门后头有追兵,人家看他那副急赤白脸的样子,哪还有工夫细认?再说了,就算认出来,他怕什么?他手里的刀又不是吃素的。”

沈玉瑛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许久没有落下去。

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她耳朵里,让她脑海里全都是这些内容。

她把毛笔搁回笔搁上,低头看着面前那张空白的纸页。

孙文书压低了声音:“对了,我还听说一桩事,这回殿下论功,陆佥事怕是又要往上走一级了。不过我听王府那边的人说,更要紧的还在后头呢。”

“什么更要紧的?”

“听说,”孙文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沈玉瑛只能勉强听清几个片断,“……府里有人在提……郡主……”

后面的字眼,混在了院子里槐树叶子的沙沙声里。

沈玉瑛已经完全听不清晰了,但是郡主二字却闯进了她的脑海。

赵司务的嗓门却高了半个调:“真的假的?哪位郡主?”

“还能有哪位,就是——”

孙文书后面说了个名字,赵司务随即发出了一声拖长了尾音的哦。

没有听清楚那郡主的名字,沈玉瑛微微愣了一下。

她告诉自己不要去想那一些事情了,那都是和她无关紧要的。

两个人没有再往下说,只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沈玉瑛担心两人在看自己,急忙装模作样地在处理公务。

孙文书清了清嗓子:“沈经历,您别多想啊,这些话也就是茶余饭后瞎传的,殿下还没发话呢,做不得准的。”

沈玉瑛面上神色平平的:“我没多想,陆佥事立功是好事,北平城里多几个能打仗的将领,度支科的粮草调配单也能消停些。”

她这般态度,自然是让人无话可说,可二人却多看了她两眼。

孙文书看她这样,却有些沉默了,或许是以为她多少应该有点难过吧。

沈玉瑛没有难过,内心翻滚的情绪被她好好地控制着,没有浮到面上。

她不允许自己表现得那么不体面。

“你今日那份箭矢清册核完了没有?核完了就拿过来,我帮你过一遍。”

孙文书见她神色如常,便笑着退了出去:“我这就去拿。”

窗外的风把案上那张空白的纸页吹得微微卷起一角。

沈玉瑛两眼落在那纸页上,呆滞了一瞬。

这下就好好死心吧,不要再想陆云起。

沈玉瑛指尖微微用力,却控制住了,没有任何颤抖的痕迹。

心里那些翻涌的潮水,被她压进纸页之中。

在心脏里曾经荡起过涟漪,但现在这些涟漪,这些情动都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守护好家人。

陆云起已经立了功,陆云起马上就要升官,陆云起可能会娶一位郡主……

这些事没有一件跟她有关系。

从今往后,他的功名、他的前程、他的婚事,都跟她沈玉瑛没有半点瓜葛了。

忽然间,她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好像,在为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人日日伤春悲秋,克制不住内心的情绪。

不该这样的,这样实在是太软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