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见栀醒来时,宿舍里很安静。
窗帘只拉了一半,晨光落在床沿,把被面照出一层浅淡的白。
她撑着身体坐起来,后颈还泛着凉意。昨夜强行吞下去的污染还没完全化开,整个人像被冷水浸过一遍,连呼出的空气都比平时凉些。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掌心。
指尖有些细微的麻。那感觉很淡,像有什么东西隔着血肉在轻轻挠她。
温见栀闭上眼,将意识重新沉入精神海。
黑雾在识海深处铺开,蛛丝一样的黑色精神丝垂在暗处。昨夜吞下的强污染沉在水面下,颜色淡了许多,正被黑雾一点点磨碎吞噬。
她往精神海深处又走了几步。
黑暗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点冷白的光,悬在半空。
温见栀停住步子。那不是她精神海里原本有的东西。
走近后她才发现,那不是一道纯粹的光,竟然是一座极小的水晶监牢。
监牢通体透明且冷白,边缘折射着细碎的光。它静静地立在黑雾与蛛丝之间,只有掌心大小,倒像是个精致的挂件。
昨夜在悬浮车里,裴烬的精神海深处就是这样的水晶监牢。高墙,栏杆,锁链,还有被困在最深处的异化污染。
眼前这座虽然小得多,结构却完整得过分,就像是被她强行撕扯下来的一角碎片。
温见栀抬起手,试探着碰了一下最外侧的水晶栏杆。
水晶极其轻微地一震。
她的耳侧忽然贴过来一声很低的呼吸。
那声音隔着极远的距离,却顺着她手指触碰的位置清晰地传了过来。
下一瞬,审判庭冷白的灯光在眼前交错掠过。长桌,白纸,黑字,还有一截纤尘不染的白色衣袖。
她甚至闻到了一缕很淡的气息。冷冽,不近人情,带着审判庭特有的陈旧味道。
那是……裴烬的感知。
同一时间,审判庭。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气氛紧绷。
白塔派来的联络官坐在对面,制服扣子一路扣到最上方,面前摆着一份事故说明。纸面上的措辞写得极为漂亮。训练误差,设备自检,精神体短时偏移。每一句都在把白塔的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裴烬有些散漫地靠在椅背里,白衣袖口落在桌沿,指尖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
白塔联络官挺直了腰背开口:“裴检察长,协同训练场的事,白塔已经给出了官方说明。周凛的精神体失控完全是设备联动误差导致。温见栀当时只是意外卷入,并不存在违规干预的情况。”
裴烬连头都没抬一下:“韩朔的监测环记录呢?”
联络官的声音停顿了一秒:“还在整理中。”
裴烬极轻地低笑了一声,笑意不达眼底:“昨夜说在整理,今早还在整理。白塔的人手已经缺到这个地步了?”
联络官扣在桌沿的手指骤然紧了紧:“这涉及军校学生的精神隐私数据,需要谨慎处理。”
“谨慎到连问询影像也拿不出来,防护屏记录也拿不出来,韩朔监测环又刚好损坏了?”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书记官落笔的沙沙声。
裴烬将那张几乎空白的记录纸推到长桌中央,眼神陡然压低:“这些平白丢掉的数据倒是巧,到底是事故,还是你们白塔的手段?”
白塔联络官脸色难看,一时间没敢接话。
紧闭的木门在这时被轻轻敲响。
一名助理快步走进来,将一份加急消息递给书记官。书记官扫了一眼,脸色一变,立刻凑到裴烬耳边压低声音。
“检察长,军校那边刚出了新任务。祁昼在今晨六点进入了S级高危污染区,执行地点是黑潮回廊外围。”
听到这个地步,白塔联络官的眼皮很轻地跳了一下。
裴烬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他伸手接过那份临时消息,指尖夹着纸页:“A-15污染区。”
旁边的审查官眉头拧死:“那地方前两轮的开荒记录不是已经封存了吗?”
白塔联络官立刻高声打断:“污染区清理任务向来由学院任务处和军校全权负责,审判庭恐怕不宜插手。”
裴烬没有反驳。
他只是不紧不慢地把那份高危任务通报放在了空白记录旁边。
一张缺了关键的三十秒。一张刚下发就撤了公告。两张纸并排摆在冷白的灯光下。
裴烬重新抬眼,唇边虽然带着笑,眼底却结了冰:“白塔今天倒是忙得很。”
联络官的下颌线绷得死紧。
裴烬伸出食指,不轻不重地压住纸角:“昨夜还在加班加点整理周凛的训练数据,今早就能特批把祁昼送进A-15污染区。该慢的时候慢,该快的时候快,你们这分寸拿捏得真不错。”
白塔联络官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如果审判庭觉得流程有疑问,可以走正式公文向白塔质询。”
“好啊。”
裴烬侧过头看向旁边的书记官:“写。立刻拟定质询书,同时抄送军部,皇室听证处,还有学院监察室。”
联络官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裴烬笑得温和,语气却不容置疑:“既然你们觉得没问题,那让多几个人看看,想必也不碍事。”
他将A-15污染区的消息扔给书记官:“白塔近三个月批复的所有高危任务,全部重新核查。”
交代完,他偏头问了一句:“军部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书记官立刻翻看实时通讯:“第一军团已经收到了A-15污染区的异常通报。”
裴烬挑起眉梢:“陆沉野呢?”
“陆少将在十分钟前已经离开军部,乘坐的悬浮车目的地是白塔向导学院。”
裴烬修长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动作倒是快。”
白塔的官员坐在对面,此刻谁也不敢轻易接话。
裴烬唇边的笑意彻底淡了下去:“看来主控端说一切正常这句话,到头来只有白塔自己愿意信。”
旁边的审查官有些迟疑地开口:“检察长,祁昼接任务这件事,和我们今天审的案子未必有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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