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霓虹灯糊成一团。
何静香坐在办公椅上,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
林薇推门进来,手里捧一叠待签批文件。
“何总,本周资金流水报表。”
林薇把文件放在桌上,往后退了半步。
何静香没立刻翻开。
她抬眼打量面前这个跟她熬了无数个大夜的姑娘。
林薇眼睛下有一圈青黑。
掩饰不住疲惫。
但何静香留意到,林薇今天右手无名指上多了一枚素圈戒指。
很便宜的款式,不像林薇平时的品味。
戒指内侧隐约刻着花纹。
“交男朋友了?”何静香随口一问。
林薇猛地缩回手,把右手藏在背后。
“没有,路边摊随便买来玩的。”
掩饰太过拙劣。
何静香没有拆穿。
她签完字,把文件推回去。
林薇离开时脚步有些乱。
门关上的那一刻,何静香眼神彻底冷下来。
局势远没到可以放松的时候。
肃清内部,不过是切掉几块烂肉。
真正的毒瘤在外面。
陈怀先是晚上十点到的。
他带进满身潮湿水汽。
一件黑色冲锋衣脱下随手扔在沙发上。
他手里提着一个银色防爆手提箱。
“你要的东西全在里面。”
陈怀先坐到何静香对面。
他指关节处有一道新添的血口,皮肉翻卷。
何静香目光在那道伤口上停顿两秒。
她拉开抽屉,摸出一盒药膏抛过去。
陈怀先单手接住。
“遇到麻烦了?”何静香问。
“几个不长眼的外籍保镖。”陈怀先语气平淡。
他输入三十六位动态密码。
手提箱咔哒一声弹开。
里面没有成堆纸质文件,只有一个黑色U盘。
“插上。”
投影幕布缓缓降下。
何静香把U盘接入自己独立不联网的终端。
屏幕闪烁几下,弹出一套极其复杂的数据建模系统。
这半个月,陈怀先动用全部灰色渠道。
甚至雇佣欧洲顶级骇客团队。
只为追踪一个月前险些将公司逼入绝境的那笔海外做空资金。
资金流向非常诡异。
像无数滴水融入大海。
根本无迹可寻。
“看这。”
陈怀先修长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几下。
散乱的数据点瞬间重新排列。
以维尔京群岛几个离岸账户为核心,向外辐射出千百条线。
红蓝绿三色线条交织。
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铺天盖地。
令人窒息。
“不是单一公司干的。”陈怀先给出结论。
何静香盯着那张网。
“是个联盟。”
陈怀先调出几份隐秘档案。
“他们自称‘织网者’。”
这三个字一出来,办公室里气压骤降。
档案里的名字一个比一个骇人。
北美最大能源财团的影子壳公司。
欧洲传承三百年军工企业的家族基金。
甚至还有三名已经挂名退休的某大国情报局前高官。
这根本不是正常的商业竞争。
这头怪兽张开血盆大口,随时准备吞噬一切。
“他们图什么?”
何静香手指用力扣住桌面边缘。
“遏制。”
陈怀先调出一段视频资料。
两年前,东南亚一家半导体新贵企业一夜崩盘。
总裁被控商业间谍罪。
核心技术团队在去机场路上遭遇连环车祸。
无一幸免。
“新兴经济体企业崛起太快。”
陈怀先声音没有起伏。
“触碰到他们的核心利益。”
“一旦有企业摸到技术壁垒边缘,织网者就会启动。”
掐断资金。
封锁供应链。
抹黑核心人物。
一套组合拳下来,再庞大的商业帝国也会土崩瓦解。
何静香觉得荒谬。
凭什么?
旧规则受益者就可以永远高高在上制定生死线?
“谁牵头?”她问到最致命的问题。
一群贪婪的恶狼不可能凭空合作。
必须有一个能压住所有利益冲突的大脑。
陈怀先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
屏幕正中央出现一张照片。
偷拍视角。
像素很低。
照片里的男人戴宽檐帽,穿灰色粗呢风衣。
背景是欧洲某个常年积雪的小镇。
看不清正脸。
只能看到微胖侧影,和一根极具辨识度的定制蛇头手杖。
“K先生。”
陈怀先念出这个名字。
“明面上是瑞士一位低调的艺术品投资商。”
“拥有一本多国护照。”
“暗网有传言,这二十年来全球六成以上跨国恶意并购,都有他的影子。”
何静香死死盯着大屏幕。
那根蛇头手杖像一条真毒蛇,咬住她的视线。
太熟悉了。
那件风衣款式,那只隐约露出戴着祖母绿戒指的右手。
脑海深处某扇封死的大门被轰然撞开。
她猛地推开椅子。
椅子腿摩擦地毯发出沉闷声响。
她走到办公桌最里侧,蹲下身。
手指飞快拨动保险柜密码锁。
咔。
柜门打开。
最底层压着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边缘已经磨损泛白。
陈怀先站在原地没动。
他清楚何静香的底线在哪里。
有些秘密,除非她自己翻开,否则谁也不能碰。
何静香把纸袋里东西全部倒在桌上。
几份泛黄的旧合同。
一本陈旧的手工账册。
账册封面还有几滴已经变黑干涸的血迹。
这是孙家多年前商业帝国崩塌前的全部遗物。
那场变故毁了孙家,也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
当年压垮孙家最后的那笔巨额海外债务,来得毫无预兆。
债务接收方是一家注册在百慕大的空壳公司。
名字极其普通。
法人代表是个不知名的代理人。
“查一下。”何静香声音发哑。
她把那份旧合同推到陈怀先面前。
指尖按在一个名字上。
“瓦尔特基金。”
陈怀先目光闪动一下。
他立刻转身在电脑上输入这个名字。
键盘敲击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犹如鼓点。
每一下都砸在何静香神经上。
三分钟后。
系统弹出匹配结果。
“瓦尔特基金,十一年前已注销。”
陈怀先念出穿透后的数据。
“注销前实际控制人……是K先生。”
轰!
外面夜空突然炸开一道惊雷。
闪电惨白光芒瞬间照亮整个办公室。
何静香闭上眼。
呼吸急促。
不是巧合。
从孙家崩盘到今天她遭遇围剿。
根本就是同一个操盘手!
命运的齿轮不是今天才转动。
十多年前,织网者就已经把他们当成待宰的羔羊。
那些被掩盖在商业失败表象下的血债。
那些被逼上绝路的绝望。
全都是这群人高高在上的游戏!
窗外暴雨下得更大了。
雨水狠狠砸在玻璃上。
像无数双绝望的手在拍打。
何静香想起孙家破产的那个雨夜。
也是这样的天气。
孙伯伯从顶楼一跃而下。
鲜血混着雨水,流满整个街口。
她当时就站在警戒线外。
那股浓烈血腥味,她记了整整十二年。
后来清理遗物,只找到这本账册。
最后一页记录着瓦尔特基金的转账记录。
那是催命符。
而现在,画符的人就坐在苏黎世的庄园里喝红酒。
这种极致的对比,让她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寒气。
她手指猛地收紧。
那张泛黄旧合同被捏出深深褶皱。
愤怒像岩浆一样在胸腔里沸腾。
要把她五脏六腑都烧穿。
但神奇的是,她头脑却前所未有清醒。
隐形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
既然名字已经摆到台面上,那就变成了活生生的目标。
是人就会流血。
就会犯错。
就会被拉下神坛。
“位置能锁定吗?”何静香重新睁开眼。
眼神锋利得能割伤人。
陈怀先看着她。
他能感受到这个女人此刻身上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
像一头终于嗅到猎物气味的孤狼。
“他在苏黎世郊外有一处私人庄园。”
陈怀先调出卫星地图。
“安保级别极高,全是退役特种兵。”
“强攻没有任何胜算。”
何静香冷笑。
“谁说要强攻?”
商场上的事,自然要用商场手段解决。
K先生既然那么喜欢隐居幕后当操盘手。
那就把他最在乎的那张网,一根根剪断。
“把这几个账户所有异常交易记录打包。”
她语速极快地下达指令。
“匿名发送给北美证监会和欧洲反垄断调查局。”
“他们联盟本身就不干净,狗咬狗的戏码,他们最擅长。”
陈怀先挑眉。
“这会彻底激怒他。”
“我就是要他怒。”
何静香走到大屏幕前,仰头看着K先生模糊的照片。
“人一怒,就会失去判断力。”
她伸手在屏幕上用力一划。
仿佛要将那张脸切成两半。
陈怀先拿起手机,打了一个加密越洋电话。
用流利的德语交谈了五分钟。
电话挂断后,他脸色不太好看。
“苏黎世那边风向变了。”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
“K先生这两天在庄园里大宴宾客。”
“全欧洲有头有脸的银行家都去了。”
这是在示威。
也是在重新划分地盘。
何静香冷哼一声。
“他以为自己赢定了。”
“那就让他去庆功。”
“庆功宴上死人,才最扫兴。”
“怀先,帮我订机票。”
她转过身,语调出奇平静。
陈怀先动作停顿一秒。
“去哪?”
“苏黎世。”
“几张?”
“两张。”
何静香走到沙发旁,把陈怀先那件冲锋衣拿起来,递给他。
“尽快。”
陈怀先没接衣服。
他直勾勾盯着何静香的眼睛。
“这是客场作战。”
“搞不好,我们都回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