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杏是柳栖微从后山竹林边摘的,元嘉不爱吃酸,但愿意尝个鲜。
她得报答一下柳栖微。
于是从学堂回去后,元嘉翻出了一本从公主府带回来的书。
问过哑婆婆后,独自前往东厢。
柳栖微刚哑婆婆剥好蒜,择了韭菜,此刻正在书房。
端午后,长安进入麦黄雨末期,早上还是太阳,这会儿雨势猛然铺开,降雨伴着闪烁的雷电,公隆公隆响。
元嘉敲了好一会儿门都无人应,她撑着青油伞,雨滴啪嗒啪嗒打在涂了桐油的伞面,溅进她穿着的绛紫色油衣里。
坑洼的青石板积水打在玄色薄底鹿皮短靴的面上。
她又高喊了两声:“柳娘子?”
声音被一浪一浪的雨声盖过。
于是元嘉推了推门,门没锁,被她推开一个小缝。
东厢用屏风隔出里外两间,里间寝房,外间书房。
从推开的门缝看进去,能隐约的看见书案前坐着个人。
柳栖微手里捏着一小片薄纸,正低头往一卷摊开的旧纸卷上按着什么。
“柳娘子——”
元嘉又喊一声。
这下是听到有人唤自己了,柳栖微立马转头,手把纸片按实,用指甲盖极轻极慢地压了一圈纸缘。
然后把纸卷和几张薄纸都挪到边上,叠起来,又赶紧走到门边。
动作似有些急促。
柳栖微:“贵主怎么这时候来了?”
元嘉一手打伞,一手捧着书,大声说:“这会儿忙吗,有事请教你。”
柳栖微接过她手中的伞,又侧身让她进来。
然后把伞收好,沥了沥水,放在门口。
元嘉余光一瞥。
柳栖微的指尖还沾着几点极淡的白色浆糊,随着她的动作浆糊擦到了一点在伞柄上。
不远处的案上,搁着一把刃口有些钝的小剪刀和半碟米浆糊。
这举动,像是在补什么霉了虫蛀了或旧了的书卷。
柳栖转身进来,走到书案旁边。
“贵主坐这。”
“我坐那便好。”
她让元嘉坐在案前矮榻,元嘉只在月牙凳上坐了,柳栖微转了转手腕,没强求。
“贵主说的是何事?”柳栖微先问。
元嘉元嘉摘下油帽,将自己带来的书放在案上,铺开:“我新得了一本书,端午过了,虫害当更多,或许对料理山中作物有借鉴之用。”
柳栖微目光落到书上。
封皮已很旧了,元嘉翻得又快,她甚至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只在笔画间感受到一丝熟悉。
元嘉翻到目录,指尖点到
——卷五·物候篇:防虫驱邪,顺应节令
一列上。
她抬眸看向柳栖微,正要说话,却发现柳栖微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薄唇上似有些颤意。
此刻柳栖微的目光一动不动,落到书页,似要将之穿透般。
元嘉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柳娘子。”
柳栖微:“嗯?”
元嘉言笑道:“我方才说端午过了虫害应当更多,你是行家,瞧瞧这篇里写的可有用得上的。”
她将书往她那边推了推。
柳栖微捧着书,好半天没下文。
元嘉难得打趣她:“瞧你,见着农书都说不出话了,你若非女郎,定然能去工部或水部谋个差事当当。”
雨声充斥在柳栖微脑中,她抿了抿唇,好几个呼吸间才勉强忽略外头杂乱声音的干扰,应:“贵主说笑了,我不过识得几个字,能看懂几本书罢。”
柳栖微顺着目录翻到篇五,正色看了看。
芒种之前,加了一条“杂占”。
上头正写着:
【附:端午占候
五月五日晴,则一岁丰;是日雨,则田中有水蛭,宜备石灰。
是日采艾草悬于门,可避瘟气。此时百虫出,蛇蚁繁,农人于此日,当检视田埂,宜四角撒石灰、焚艾草,以驱虫蚁。
农人谓‘端午不撒灰,秋收虫成堆’,此虽俚俗,然验之历年,不无道理。】
柳栖微将这条给元嘉看:“此书年代已久,这些法子虽也驱邪防疫,倒不如药好使,尤其硫磺与石灰混合熬制的那一种,对蚜虫菜青虫都极管用。”
元嘉点点头:“那便罢了,石硫合剂也多亏了你,要不然可配不出来。”
“方子是您给的,我只是照着多熬了几回,不敢居功。”
一个两个都这么谦虚。
元嘉便将书拿到自己身边来,煞有介事的看了起来。
窗外雨声尤在,但似乎小了点,像隔了一层。
犹豫片刻,柳栖微还是问了她:“贵主从哪得来的农书,瞧着已是极旧,保存得也并不好。”
像辗转了好几手。
元嘉诚实答:“表兄送的。”
这话说是实话,也不尽然。
书是安王给的那本《蓝田农书》,但旧本已给了安王取回,元嘉手上这本,是找能工巧匠拓印下来的。
不仅内容一样,力求笔画字迹与排版页数,甚至新旧程度都要一致。
她打探了许久才偶然在夜市里寻到的人呢!
柳栖微呐呐应了句“是这样啊”。
元嘉拇指抵住旧书扉页边缘,发力向上一拨,书页依次扬起,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她想顺着粗略看看还写着别的什么。
但这书实在是太旧,翻得有些承重,没翻几页,一瞬“撕拉”一声。
有一截纸被撕破了,裂口处泛起毛边。
柳栖微听得心惊:“……贵主?”
元嘉停手,疑惑:“嗯?”
柳栖微扯着唇笑得极勉强,只是撑着几分礼貌:“贵主若愿意,可否将书留在我这,我闲时翻一翻,看看有没有用的上的。”
元嘉欣然同意:“好啊。”
她又推还给柳栖微。
柳栖微拾起这本书,碰到书脊的指尖微泛白。
方才还像天漏了一样往下倒,此刻雨已然小了,打在瓦檐上的声音从“哗啦啦”变成了“滴滴答答”。
元嘉的目光极快的略过去,又落到窗纸洇着的水痕上,然后含笑说:“那我就不多打扰了,趁着这会儿雨小了些赶紧回去。”
柳栖微将书抱在怀里起身相送:“贵主慢行。”
元嘉走了两步回头又说:“这书你看着,不急着还给我。”
柳栖微轻声应了。
元嘉才戴上油帽推开门,拿起门边的伞油伞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