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容绣一封急信让她不得不回来,元嘉在自己院子里,听薛容绣道来。
“……此事是苏尚仪传过来的消息,三司数位高官都发了高热,昏沉不醒,这几日早朝都没开成,太医院的太医奔波在几家府邸忙得脚不沾地,说是脉象浮数,暑热入体,怕是要养好一段时日。”
长安的气候虽闷热,曾有诗言万国如在洪炉中,但这都是文学夸张,原没有到火炉蒸烤的程度。
何况端午才过,又连日阵雨,离最热的时候还有好一段日子。
便说中暑不是稀罕事,也不会这样扎堆,这么多人同时倒下,连早朝的受影响。
“还不止三司,六部也有几位大人中招,苏尚仪说,陛下已经让人拟旨,从……各司的副职和闲散官员里抽调人手,暂代三司和六部的职务。”
元嘉意味不明的呵笑一声:“他们年纪大了,确实也该注意避暑。”
又关心一句:“你阿兄可还好?”
薛容绣说:“阿兄九品小官,这些事没有牵连到他身上,还是如常上衙。”
元嘉点点头:“几位御医都说是暑热,保不齐是误诊呢,或许还不如咱们府里田先生去瞧瞧。”
前几日宫宴上的事,元嘉并没有和薛容绣说,薛容绣不解其意:“……娘子要让,田先生去替他们看病?”
元嘉食指晃晃。
不。
她是要让田先生去确认一件事。
“我记着东市有家药铺有定时往各府送药的伙计,这段时日中暑之人的药,是太医署里送的,还是仍旧是药铺?”
“太医署里的药要先紧着宫中,暑热延及范围之广,应当是不够的。”
“若是如此,让田先生明日一早就去铺子里等着。“
“娘子是想……让田先生跟着铺子里送药的伙计一起走,去各府瞧瞧?“
元嘉思忖:“你运作一下,让他扮成另一个伙计,背着药筐跟在后头,那些府邸门房习惯送药的进出,当不会细细盘问。”
又补一句:“不要他看病,只在旁边瞧瞧具体是什么样子。“
薛容绣虽不知道元嘉此举何意,只说“是”:“臣安排下去。”
“嗯。”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透,东市的药铺刚卸下门板。
一个穿着灰布短衣的人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混在取货的队伍里。
他弯着腰搬药箱,动作利落。众人只当是店里新来的短工。
田先生暗道自己给师姐跑腿十几年,不好容易在天汉贵邸里找了个活计。
这会儿又成跑腿的了。
“新来的,这一箱搬过去。”
田先生立马“哎”一声。
搬了药箱又小心翼翼问:“咱们这是给哪位大人送药啊?”
伙计睨他一眼:“做好你自个的事,问那么多做什么。”
“是是是。”
不过很快,田先生就知道他们这是去哪里了。
驴车绕过朱漆大门,两侧的石狮子嘴里衔着的石球被磨得光滑油润,门楣上悬着略有些陈旧的匾额,龙飞凤舞的写着两个字
——裴府。
长安姓裴的很多,但敢这么大剌剌的写着“裴府”二字的,惟有那位曾任刑部尚书,以清名着称的老臣,裴守约携其子孙住所。
听说牌匾还是太宗皇帝亲笔所写。
“嘿看什么呢?”
伙计发现田先生盯了好一会儿府门,赶紧拍他一下。
“你是新来的不懂规矩,一会儿进去了只做事别说话,尤其别多问,知道吗?”
田先生乖巧的点头。
心里暗道,我听你的?
驴车又行一段,最后在偏门前停稳。
伙计先跳下车沿,然后催促田先生。
门房出来的是个穿着半旧青缎袍的中年管事,腰板挺得笔直。
伙计上前递了单子,道明来意。
管事接过单子瞧了瞧,扫了一眼几人,淡淡说了一句:“进去轻着点,老太爷在午歇。“
“是是是。”
伙计连声应了,回头招呼,田先生躬身跟在后头往里走,怀里抱着空筐。
脚下青砖铺得平整,两侧抄手游廊的柱子漆色鲜亮,廊下悬着几只铜铃,风过时叮当轻响。
过了影壁,绕出穿堂,内院的景象豁然开朗。
庭中栽着一棵老槐,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浓荫底下一溜儿青石阶,磨得泛着水光。北面正房的窗上糊着高丽纸,透光不透影,里头的动静朦朦胧胧的,看不太清。
领头的伙计被另一位管药材的管事引到西厢偏院去交割,田先生抱着空筐站在廊下,等着装货。
田先生微微侧了侧身,暗自看向北面正房的窗缝。
窗屉半开,透出一角青纱帐。
里头传来一声闷咳,沙哑,带着虚火。
紧接着有人端药出来,是个小丫鬟,脚步匆忙,铜盆里的药渣还冒着热气。
田先生往旁边让了半步。
他尽力呼吸,想着要是师姐在,一定能借着药渣嗅出里头使了些什么药。
应当有金银花、连翘、竹叶、藿香、佩兰、滑石、甘草……
不行,他需要一个进内室的机会。
西厢那边有人喊了一声:“站那那个,搭把手,这两箱子抬到正房廊下去!“
田先生赶忙应声过去,弯腰搬起一只药箱。
慢慢走近了那扇半开的窗。
箱子在廊下放稳时,田先生直起腰,无意似地往里瞥了一眼。
浅薄的冰气从窗内溢出来,
青纱帐里隐隐能看到个人影,侧卧着,面朝里,像是位郎君。
窗下矮几上放着盏没喝完的茶,还有碗见底的药。
内室有人在说话,像是位中年的女声:“……这暑热,往年也没这么难熬……再让人倒碗凉茶来……“
“说起来这会儿还不算呢,怎么一个两个,就这样病倒了?”
“咱们小郎君逞强,公事繁忙,气温骤然升高,许是熬病了,不过东三院那边也病倒,这倒奇怪。”
“哪可止,朝堂上下病了几十号人,听说这几日早朝都没开成,陛下正准备要移驾含凉殿,各部司的值房怕是也要跟着往西内苑迁。”
“此话是真?那……”
正说着,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年轻仆从的声音响起:“刘管事!刘管事!东三院那边让小的过来问问,您这这边有没有多配的暑药,先匀几包过去救急。”
“我们阿郎也烧起来了,人昏昏沉沉的,都开始说胡话了!“
屋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有训斥声从不远处传来:“娘子还在屋里头,咋咋呼呼,毛手毛脚,你是谁身边的?”
那年轻仆从赔笑:“娘子见谅,您见谅,小的是为阿郎着急,还有十一郎君,急得午饭都没吃。”
最先说话的那个女声温和说:“罢了,他也是一心为主。”
“我记着今日泰和那边本就要送要来,去看看有没有多的,匀些罢了。”
东三院住着的是裴守约,这些年倒得帝心,宫宴异像之下,人还好好的待在府里。
使君都纳闷。
娘子朝刘管事挥挥手。
又不是时疫危急存亡的时候,没必要因一点药为难人家。
年轻仆从感恩戴德,转身跑了。
田先生是在这边窗下,声音是在那头廊下传来的。
他看不见其中情形,但凭声音也知道了个大概,这府里病的不止一位。
他听到那仆从从正房阶下来的脚步声,步履仓促。
田先生又瞅瞅药材管事和伙计离开的方向,一点动静都没有,应当没那么快回来。
然后把药筐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廊柱根底下,提着空筐的系带,绕过上房向侧边走去。
穿过月洞门是一条夹道,两侧都是高墙。
田先生跟着年轻仆从过去的脚步声,穿过夹道尽头半掩着的小角门,应当就是东三院了。
院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时高时低,听不真切。
他侧身从门缝里闪了进去。
东三院的格局比主院小得多,正对着一间的厢房门半开着,年轻仆从正站在阶下,朝屋里回话。
“……小的去上房问,二娘子正好也在,说今日正好有药铺的例常送药,一会儿就送来。“
“要时候时候才送,等他们……”屋里的人冷笑一声,“呵,你应当直接取来。”
年轻仆从诺诺未语。
屋里头的人说:“你先去,拿咱们院里的清凉散顶一碗。“
“是。”
过了片刻,正房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一个穿藕色衫子的妇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像是熬了好几夜没睡好的样子。
她站在廊下吩咐了一个小丫头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田先生隐约听见“去前院”、“催催药”、“煎药”几个零碎的词。
小丫头应了一声,解了围裙搭在廊下的矮凳上,便匆匆往院子外走去。
那妇人又站了片刻,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这才拢了拢衣襟,也顺着廊下往前院方向走了。
田先生从石榴树后无声地走出来,几步便到了正房门口。
他推开门,闪身进去。
床上躺着的人应有四五十岁的模样,盖着极薄的被衾。
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颜色发暗,蒙着一层极淡的青灰,脖颈处有一层细密的冷汗,枕头已被汗浸湿了一片,边缘晕开一圈浅黄的水渍。
田先生走到床边,弯下腰,用两根手指轻轻掀起裴守约一侧的眼皮。
瞳孔缩得极小,像针尖一般。
裴守约昏昏沉沉感觉到有人在撑自己的眼皮,还以为是郎中。
他迷糊间还问了句什么话。
沈先生没接话,只是退到门口,准备赶紧回上房。
刚穿过一道门,却迎面就遇上了药材管事。
药材管事正要往外走,看见田先生从东边过来,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田先生声音带着一丝窘迫和不好意思:“方才,找茅房,走岔了,绕了一圈才找回来。”
药材管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两手空空,灰布短衣上沾着一点灰,倒像是确实在院子里乱转了一圈的模样。
于是警告一句:“这可不是集市,别到处乱走。”
田先生连连点头:“实在是尿急,没法子,这府里也太大了。”
“行了行了。”见他言语粗俗,药材管事懒得与他多说。
“赶紧走吧,你一道那个伙计方才还找你。”
田先生又是一句:“是是是,小的这就过去。”
然后低头躬背往上房走去。
*
公主府那边。
田先生出去不久后,苏蕴真难得登上东院的门。
她手里端着一盏刚湃过的乌梅饮,冰块在青瓷碗沿上碰出细碎的脆响。
这天气是有些热,蝉鸣都急促了些。
苏蕴真笑言:“膳房要给郡主送乌梅饮,下官碰巧遇到,便拦了这个差事过来了。”
元嘉和她开玩笑:“让姑姑跑腿特来给我送盏饮子,阿娘知道要怪我没大没小。”
苏蕴真听了这话,唇角微微扬起,却仍是那副端正持重的模样,只将乌梅饮轻轻搁在元嘉手边的案上。
“膳房那边说您入夏后脾胃弱,乌梅饮里搁了两片甘草,殿下不在长安,下官顾您不周,还是他们细心。”
“这乌梅饮子,倒是给下官当顺水人情了。”
乌梅的酸香混着甘草的微甜,还有一丝薄荷的凉气钻入鼻尖。
元嘉让侍女先放冰鉴里头去,等她回来再喝。
又和苏蕴真说:“天气渐热,姑姑屋里冰鉴有用上吗?可别替阿娘省,每年内府司的给份额都用不完。”
“郡主体恤,下官从来怕寒不怕热,等过段时日,天热些再用。”
又问:“朝中的事情,阿绣应已和郡主说了?”
元嘉点头。
苏蕴真:“此事事出非寻常,陛下不会看不出来,下官已修书给殿下,只是殿下离开长安,驿传难通……”
苏蕴真不好做主,这件事公主府到底是否作壁上观。
元嘉本来是准备出门的,因她提起这个,才又慢慢坐下来:“姑姑记得我前几天问的,关于林大人之案吗?”
元嘉忽然提到这个,必不会是无缘无故。
苏蕴真凝眉:“……那个案子已了结多年,与此事有关联?”
元嘉觉得大概率是,但还需要求证。
她思忖片刻:“这次因暑热昏迷的大小官员的名单,姑姑可能调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