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啸道:“只是?”
赵姨娘小心翼翼道:“只是二公子若得了她,未必肯只给妾侍之位。”
楼啸脸色骤冷。
“他敢?”
赵姨娘垂眼。
“将军息怒,妾身只是担心。”
“二公子向来不受拘束,若他为了一个奶娘闹起来,到时候夫人也难做。”
这一句话,才真正落进楼啸心里。
楼凛会闹。
他那个儿子,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喜欢什么便要抢,不喜什么便掀桌。
若真让他先开口,事情便不是楼家给不给名分,而是他楼凛要什么名分。
楼啸眼底沉得厉害。
“这件事,先不要声张。”
赵姨娘心头一喜,面上却仍旧恭敬。
“将军英明。”
楼啸看了她一眼。
“你也安分些。”
赵姨娘心口一紧,连忙低头。
“妾身明白。”
楼啸声音冷淡。
“后宅那些手段,别往公子们身上用。”
“若让我知道,你借欢娘挑事,我饶不了你。”
赵姨娘背脊微僵。
她伏在地上,语气愈发柔顺。
“妾身不敢。”
楼啸摆了摆手。
“下去。”
赵姨娘起身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一瞬,她脸上的柔弱便一点点散去。
夜风吹过长廊,卷起她袖边的香气。
心腹婆子候在外头,见她出来,忙迎上去。
“姨娘,将军怎么说?”
赵姨娘慢慢抬手,扶了扶发间步摇。
“他听进去了,自会好好考虑。”
婆子不解。
“这算应了吗?”
赵姨娘笑了笑。
“当然算。”
“只要他心里起了疑,欢娘便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装作无事。”
婆子道:“可老将军方才似乎也警告姨娘……”
赵姨娘眼底闪过一丝阴冷。
“他警告我,是因为他还不想撕破脸。”
“可男人啊,最怕自己的儿子为一个女人乱了分寸。”
“等到了白石镇,若再出一点事。”
“他便会亲手替这几个儿子,把欢娘的去处定下来。”
婆子听得心惊肉跳。
“姨娘想在白石镇动手?”
赵姨娘淡淡看她一眼。
“我何必动手?”
“白石镇那地方,等着动手的人多着呢。”
“我只要把该吹的风,吹到该听的人耳朵里。”
她唇角勾起。
“剩下的,自然有人替我做。”
书房内,楼啸仍旧坐在案前。
军报摊开着,他却半晌没有再看进去。
窗外夜色沉沉。
他想起楼珩。
那个儿子最像他,冷静,克制,凡事以大局为重。
可偏偏那样的人,竟会为了一个奶娘再裂伤口。
他又想起楼凛。
楼凛从小便像一头拴不住的狼,若真认定了谁,只怕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还有楼羡。
那个孩子最不爱争,可越是不争,越让人看不透。
楼啸的手指慢慢敲着案面。
一个奶娘。
一个欢娘。
竟能让他三个儿子都乱了分寸?
许久之后,他沉声唤道:“来人。”
门外亲随立刻进来。
“将军。”
楼啸道:“去查欢娘。”
亲随一顿。
楼啸眼神冷沉。
“从她进府前开始查。”
“她是什么来历,带着的那个孩子又是谁。”
“还有,她与永安县,可有牵连。”
亲随立刻低头。
“是。”
等人退下后,楼啸才重新拿起军报。
可那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忽然都像蒙了一层雾。
永安县,白石镇,吴茂。
这些本不该出现在将军府后宅里的名字,如今却一个接一个冒了出来。
楼啸闭了闭眼。
……
翌日清晨,天才蒙蒙亮,将军府各处便忙了起来。
沈芳菲回京探亲不是小事。
车马、箱笼、路引、护卫,一样都不能少。
正院那边的婆子来来回回,清水院也没闲着。
欢娘将团哥儿路上要用的小衣裳重新点了一遍,又把药油和温肚散分开放好,才对青杏道:“我去一趟圆宝小铺,午后便回来。”
青杏立刻道:“我陪你去。”
欢娘摇头。
“你留在院里,看着这些东西。若正院那边来问,也好有人回话。”
青杏还有些不放心。
“可这两日府里不太平。”
欢娘把账册抱在怀里,声音放得很轻。
“我早去早回。”
她刚走出清水院,便见玉珠从廊下过来。
“欢娘。”
欢娘停步行礼。
“玉珠姑娘。”
玉珠笑道:“夫人听说你要去铺子,特意让人备了马车。如今府里事多,外头也乱,夫人说你一个女子独自出府不妥,叫两个婆子跟着你。”
欢娘怔住。
她原以为沈芳菲会因出行在即,不愿她这个时候乱跑。
却没想到,她竟连马车和随行的人都替她安排好了。
玉珠把一枚出府腰牌递给她。
“夫人还说,铺子里的事慢慢交代,不必急赶。只是日落前要回府,免得团哥儿夜里找你。”
欢娘接过腰牌,心里一时有些复杂。
沈芳菲并不知道白石镇的事。
她也许只是一个要回娘家探父的妇人,心里惦记父亲,也惦记幼子。
可她这样一点温和,偏叫欢娘更难受。
“替我谢过夫人。”
玉珠笑了笑。
“你照顾好团哥儿,便是谢夫人了。”
马车从侧门出去。
一路上,欢娘掀起车帘往外看。
莫城雨后街面湿漉漉的,卖早点的小贩支起炉子,热气从笼屉里冒出来,混着人声,倒显出几分寻常烟火气。
可欢娘心里并不安稳。
她总觉得身后有眼睛盯着。
可几次回头,又只瞧见行人来往,并没有什么异样。
到了圆宝小铺,朱氏正带着伙计摆货。
见欢娘来了,她连忙迎出来。
“姑娘怎么这时候来了?”
欢娘下了车,吩咐随行婆子在外头喝茶,自己同朱氏进了里间。
门一合上,朱氏脸上的笑便落了下去。
“可是府里出事了?”
欢娘没有瞒她。
“夫人三日后回京探亲,我要随行。”
朱氏一怔。
“去京城?”
欢娘点头,将账册放在桌上。
“这一去少说个把月,铺子里的事,就要劳烦朱婶了。”
朱氏立刻道:“姑娘放心,铺子我看着,不会出岔子。”
欢娘翻开账册,一桩桩交代。
哪家订了小衣,哪批布料还没结账,哪几个客商的货要压一压价,哪两日不能收生人送来的东西。
她说得很细。
朱氏听着听着,便觉出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