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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棠晚把剩下的银耳羹喝完,把碗放在桌上,重新拿起书,翻到“甘草”这一条,认认真真又念了三遍,确保自己不会再漏掉字。

念完之后,她合上书,打了个哈欠,钻进了被窝。

烛火还亮着,但她实在太困了,眼睛一闭就睁不开了。

迷迷糊糊中,她想起顾清让说的“不能也得能”,嘴角弯了弯,翻了个身,抱着被子沉沉睡去。

三个月,她一定能背完!

……

翌日。

定国公周明远来了。

这次他没有提前递拜帖,一大早直接骑马到了镇北王府门口,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门房,大咧咧就往里走。

门口的护卫都认识他,连拦都没拦,抱拳喊了声“国公爷”就放行了。

轩辕拓海正在书房看边关送来的军报,听见周明远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就把军报合上,放在一旁。

周明远进门的时候,他抬了抬眼皮,语气不咸不淡:“你怎么又来了?”

“什么叫又来了?”周明远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我这是来看我晚晚的,又不是来看你的。你少自作多情。”

轩辕拓海懒得跟他斗嘴,端起茶喝了一口,问:“这回又带了什么?”

周明远嘿嘿一笑,从袖子里摸出一本薄薄的手札,封面上写着“易容要术”四个字。

纸张泛黄,边角都起了毛,一看就是有年头的老物件。

他拍了拍那本手札,有些得意地说:“这可是我压箱底的好宝贝,一般人我还不给呢。”

轩辕拓海看了一眼那本手札,眉头微动:“你真要教她易容?”

周明远纠正道,“她现在才五岁,学什么易容。这本书是给她长大了用的,现在看看就行,当个消遣的玩意儿。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我师父给我这本书,我翻了两页就睡着了,后来大了点再翻,才发现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

轩辕拓海没说话,只是笑着看了周明远一眼。

这里,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谢棠晚脆生生的声音:“义父,我来了!”

话音刚落,小丫头就蹬蹬蹬跑进了书房,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裙子,跑得气喘吁吁。

她身后跟着周嬷嬷,一路小跑追着喊“小姐慢点”,但谢棠晚早就迫不及待了。

她刚才听翠屏说,定国公来了。

谢棠晚果然看见了周明远,她规规矩矩站好,行了个像模像样的礼:“周伯伯好。”

周明远看见她就眉开眼笑,弯下腰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捏了捏她的小脸蛋:“乖,伯伯给你带了好东西。”

他从袖子里拿出那本手札,递给谢棠晚:“喏,拿着。这个等你长大了再用,现在看看就行。”

谢棠晚接过那本手札,翻开封皮,第一页画着一个人的脸,左边是原来的样子,右边是易容后的样子。

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教人怎么用面粉、蜂蜡、草药汁等调出不同肤色的涂料,怎么粘假眉毛假胡子,怎么用棉花改变脸型。

她看得眼睛都直了。

再往后翻,有画着怎么改变眼睛形状的,怎么让鼻子看起来更高或者更塌,还有怎么改变声音的,例如含一颗特制的药丸,说话的音调就变了。

每一条技巧旁边都标注了注意事项,什么材料能用多久,什么情况下容易露馅,怎么卸妆才不会伤皮肤,写得清清楚楚。

谢棠晚翻了一页又一页,小嘴张着就没合拢过,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周明远看她这副模样,乐得呵呵笑:“怎么样,这本书好玩吧?”

“好玩!”谢棠晚用力点头,然后抬起头,一脸认真地问他,“周伯伯,这些东西学了之后,是不是可以立马变成别人的样子?”

“那当然了。”周明远摸了摸她的头,“不过你可别学了两天就去捉弄人,这玩意儿学不好会把自己弄伤的。那些胶水啊药粉啊,有些对皮肤不好,等长大些才能用。”

谢棠晚使劲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反正那本手札被她紧紧抱在怀里,跟抱着什么宝贝似的。

轩辕拓海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撇了周明远一眼:“你倒是大方。”

“那是。”周明远挑眉,“我干闺女嘛,总不能亏待了。”

谢棠晚从周明远膝盖上滑下来,抱着手札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看得津津有味。

她认的字还不够多,有些地方看不懂,就指着字问周明远这个念什么那个什么意思。

周明远对她很有耐心,一个一个给她讲,讲到兴头还从怀里摸出一小块蜂蜡,当场给她示范怎么捏出不同的鼻子形状。

谢棠晚看得叹为观止,伸出小手也捏了一块蜂蜡,学着周明远的样子搓来搓去,捏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小疙瘩,举起来给周明远看。

周明远憋着笑说“有天赋”,谢棠晚虽然知道他是在哄自己,还是高兴得咧嘴笑了。

快到午时的时候,周明远留下来吃了顿饭,饭后跟轩辕拓海在书房关起门说了半个时辰的话,然后骑马走了。

谢棠晚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也不关心,她满脑子都是那本手札。

连午觉都没睡,趴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看。

看完了两页,下午照常去跟顾清让练剑,晚上吃完饭再看一小会,接着背医书。

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

与此同时,城东槐树胡同谢家后院的书房里。

谢崇山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封信,信上是他在镇北王府安插的眼线传回来的消息。

轩辕拓海已经知道谢家对谢棠晚用过“夺运”之术,虽然暂时没有动作,但以镇北王的脾气,这件事绝对不会善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手指捏得纸都皱了起来。

坐在他对面的黑袍术士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不像谢崇山那样坐立不安。

他看着谢崇山那张青白交加的脸,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冷笑。

“大人不必如此焦虑。”他放下茶盏,声音低沉,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镇北王如今没有动作,说明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动手。这就给了咱们时间。”

“时间?”谢崇山猛地抬起头,“他要动手,还需要想什么?他是镇北王啊,手上有兵,他要是想办我,一道折子递到御前,我这条命就交代了!”

黑袍术士摇了摇头:“大人想岔了。镇北王虽然是王爷,但这件事牵涉到夺运之术,玄之又玄的东西,他并没有掌握确凿的证据。仅凭谢棠晚一个五岁小孩的证词,也站不住脚。所以他不会明着来,只会暗地里查。”

谢崇山听他这么一说,稍微镇定了一些,但手还是在微微发抖。

自从上次得知玲珑被救走,他大病一场后,他的气色一直就没好过。

而且谢崇山这个人就是这样,有时候阴狠起来什么毒计都想得出,可一旦事到临头,又瞻前顾后,优柔寡断,拿不定主意。

黑袍术士看穿了他的心思,也不点破,接着说:“眼下最关键的是要有靠山。大人您是礼部员外郎,五品官,在镇北王面前根本不够看。但您别忘了,贵夫人可是柳家的女儿。”

谢崇山一愣:“你是说?”

“当朝丞相柳如晦是夫人的族叔,如今在朝堂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门生故旧遍布六部。镇北王再厉害,也不敢轻易动丞相的人。”

黑袍术士挑眉,“大人如果能求得柳丞相的庇护,镇北王就算要对谢家发难,也得掂量掂量。”

谢崇山沉默了。

柳如晦这个人他是知道的,权倾朝野,老奸巨猾,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他虽然娶了柳家的族女,但柳氏在柳家不是嫡支,只是旁支,跟柳如晦的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平时逢年过节送送礼,人家客气几句,但真要到了生死关头,柳如晦凭什么保他?

黑袍术士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笑了笑,那笑容配上眉心那道血痕,看着格外瘆人。

“大人不用担心柳丞相不肯帮忙。”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推到谢崇山面前,“这里面的东西,大人拿去给柳丞相看,他自然会答应的。”

谢崇山犹豫了一下,打开锦囊,从里面倒出一张纸条。

他展开一看,上面只写了八个字,字迹潦草,看不出是谁写的。

但谢崇山看完之后,脸色变了,抬头看着黑袍术士,目光里带着惊疑。

“这是……”

“大人不必多问。”黑袍术士抬手打断他,“您只需要知道,柳丞相看到这八个字,就会明白该怎么做。至于其他的,知道得太多对大人没有任何好处。”

谢崇山攥紧那张纸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这个人本来就没什么主见,当初做“夺运”这件事,是黑袍术士找上门来劝说的,他听了觉得对自己对谢家百利而无一害,就答应了。

现在出了岔子,黑袍术士说有办法应付镇北王,他又觉得确实应该听他的。

他点了点头,把纸条重新装进锦囊,揣进袖子里。

“那……我什么时候去拜访丞相?”

“越快越好。”黑袍术士站起来,“最好是明日就去。拖得越久,镇北王那边的准备就越充分。”

谢崇山也跟着站起来,拱手道:“多谢先生指点。明日一早我就递帖子去丞相府。”

黑袍术士微微颔首,“这几日,我要闭关疗伤,你明日见过柳丞相后无论结果如何,你们都要按兵不动,老老实实待在府里,等待我的指示。

对了,我二师弟不日就会来谢家与你们取得联系,他是家师最信赖的弟子,擅长禁制结界,你们尽管相信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有他布阵,镇北王府的幕后高人根本进不来谢府半步,只要你们以后不踏出结界,他们就压根伤不到你们分毫。”

说完,黑袍术士转身离开。

谢崇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每次和这个人说话,他都觉得后背发凉。

但没办法,现在上了这条贼船,想下也下不来了。

谢崇山叹了口气,又拿出那张纸条看了一遍。

他不敢多看,赶紧塞回袖子里,起身去后院找柳氏商量明天去丞相府的事。

柳氏在房里喝燕窝粥,听他说了去丞相府的事,放下手里的碗,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我族叔那个人,最重利益。你光拿一张纸条去,他未必肯见你啊。”

“那个黑袍先生说,只要他看到这八个字,就一定会见。”谢崇山压低了声音。

柳氏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反正谢家要是倒了,她也没好日子过,帮着跑一趟丞相府也不是什么大事。

“那我明天跟你一起去。”柳氏说,“我好歹姓柳,况且族叔还没有发达的时候,日子过得穷困潦倒,我爹曾接济过他,族叔多少会给我爹几分薄面。”

谢崇山点了点头,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没有退路了,那就只能往前走。

次日一早,谢崇山换上了官服,柳氏穿了一身体面的衣裳,夫妻二人坐上一顶小轿,往丞相府的方向匆匆去了。

……

天还没大亮,镇北王府的后院就忙活开了。

谢棠晚被翠屏叫醒的时候,整个人还迷迷糊糊的,坐在床上揉眼睛。

昨晚听王爷说今天要去皇宫参加国宴,她激动了半宿没睡着,这会儿困得眼皮直打架。

“姑娘,快醒醒,王爷已经在前面等着了。”翠屏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催。

谢棠晚打了个哈欠,任由翠屏给她换上一身新衣裳。

月白色的褙子配上鹅黄色的裙衫,头上梳了双螺髻,用珍珠发箍束着。

整个人看起来粉雕玉琢,乖巧可爱。

收拾好后,翠屏领着她往前院走。远远就看见一辆朱漆马车停在府门口。

顾清让站在马车旁,一身玄色锦袍,十六岁的少年身量已经很高,站在那儿像一柄出鞘的剑。

他看见谢棠晚过来,只是扫了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谢棠晚早就习惯了这位义兄对她不冷不热的态度,也不在意,一本正经地行了个礼:“哥哥好。”

顾清让嗯了一声,没说什么,转身踩着脚凳先上了马车。

轩辕拓海大步走出来,看见谢棠晚这一身打扮,眼睛顿时亮了。

他忍不住弯腰把她抱起来,仔细端详了一番,笑道:“晚晚今日这身可真好看,像个年画娃娃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