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莺把谢棠晚拉到身旁,站在门前的台阶上。
她没让人清场,也没让侍卫赶人,目光扫了一圈底下乌泱泱的人。
“这孩子,本宫认了干女儿。”轩辕莺说,“长公主府的帖子已经下了宗正寺,礼部那边三日之内备案。从今往后,谁敢在外头编排她一句不是,就是跟本宫过不去。”
人群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嗡嗡地响起来。有人缩着脖子往后退,有人互相使眼色。
长公主在京城是什么分量,老百姓心里有数。
她是晟明帝和镇北王的胞姐,地位仅次于太后和晟明帝。她说一句话,比大理寺的公文还管用。
轩辕莺低头看了谢棠晚一眼:“棠晚,你怕不怕?”
谢棠晚站在她旁边,个子刚到她的腰那儿。
她仰头看着长公主的脸,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但握着她的手是暖的。
“不怕了。”谢棠晚笑着说。
轩辕莺松开她的手,转身牵着她往里走。
人群慢慢散了。
谢棠晚站在大门里面,透过门缝往外看。
菜市口那个卖鸡蛋的老汉不知什么时候也挤在人群里看热闹,这会儿正拎着空篮子往回走,边走边跟旁边的人说:“我就说嘛,那娃娃长得就喜庆,哪像妖孽。”
她看着老汉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慢慢吐出一口气。
……
听风楼的总部不在闹市,藏在一座茶楼底下。
秦红袖牵着谢棠晚的小手,顺着密道往下走了三层,才看到真正的听风楼总部。
地下灯火通明,墙上挂满了各地传来的密报,什么材质的都有。
有几十个灰衣人正伏案抄录、分类、比对,忙而不乱。
谢棠晚睁大眼睛,看得很认真。
她跟着秦红袖走进其中一间石室,桌上摆着三份竹简。
秦红袖把她抱上椅子,指着那三份竹简说:“这三份都是关于江南水患的情报,分别来自三个不同的探子。一份说朝廷已经拨了十万石粮食赈灾,一份说只拨了三万,还有一份说朝廷根本没拨粮,全被当地官员截下了。你说,哪一份是真的?”
谢棠晚没有回答。
她歪着小脑袋,目光在竹简上来回移动。
秦红袖不催她。
这孩子的天赋她见过几次了,每次都是这样,安安静静,像在听什么东西说话。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谢棠晚伸出小手指,点在最左边那份竹简上:“这个。”
“为什么?”秦红袖问。
“另外两份都太急了。”谢棠晚奶声奶气,“中间这份写饿殍遍野的人用了好多夸张的字,像是故意让人害怕。右边那份写官员歌舞升平,墨迹比其他地方都新,像是后面加上去的。只有这份,字的粗细都差不多,从头到尾都是一样的人写的,没有改过。”
秦红袖听完,有些讶异。
她拿起左边那份竹简,翻到背面,上面果然有听风楼内部标注的暗记:是真的情报。
“你才五岁啊。”秦红袖不禁感慨。
谢棠晚眨眨眼:“我能感觉到它说的东西是真实的,不像另外两份那样有破绽。”
秦红袖没再追问。她知道这不是能教出来的本事,这孩子对真的东西有一种天然的辨认力,就像人天生能分辨颜色一样。
接下来一个时辰,秦红袖又拿了七八组情报让谢棠晚分辨。
谢棠晚每一次都准确挑出了真正的情报,偶尔还会多说一句作为佐证。
秦红袖越听越心惊。
她做了二十年的情报,这些细枝末节她自己也要反复比对才能发现,这孩子靠的却只是一种本能的感知。
到后来,秦红袖放下手中的竹简,看着谢棠晚说:“往后你想来,随时来。我不教你武功,但你学这个比学武功还要有用。”
谢棠晚乖乖点头:“谢谢秦姨。”
秦红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她想起了自己的孩子,如果还活着,该有多好?
她收回手,转身去拿新的一叠密报。
就在这时,石室的门被敲了三下,一个探子快步进来,在秦红袖耳边低语了几句。
秦红袖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回头看了谢棠晚一眼:“小晚,你在这儿坐一会儿,秦姨出去一下。”
谢棠晚看出她的脸色不对,没多问,只是点点头。
秦红袖出了石室,带上门,低声问那个探子:“消息从哪来的?”
“天机阁外围的一个眼线递出来的。”探子说,“他原本是绝绝子座下一个弟子养的杂役,偷听到几句,说绝绝子这些年一直在炼制一件东西,叫什么运鼎,就快成了。还说那东西要在七星连珠那天用,目标是……”
“说。”秦红袖的声音冷得像刀。
“镇北王府那个养女。”
秦红袖闭了一下眼睛。
她早就怀疑绝绝子在筹划什么。天机阁叛逃长老,三百年的老怪物,不会无缘无故在江湖上收一堆术士当徒弟四处害人。
那些被夺运的孩子,被抽干福运的少女,一个接一个,都像是他在试验什么东西。
现在清楚了。
他在试一件夺运至宝,拿活人当磨刀石,就等着七星连珠之夜一把收割。
七星连珠,她算过日子,还有半年。
“去查。”秦红袖很快恢复冷静,“查清楚那个东西藏在哪,他身边还剩几个徒弟,有没有帮手。所有花销从库房支取,不用报我。”
“是。”探子应声退下。
秦红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的孩子死在黑袍术士手里,那个孩子身上的福运被抽得干干净净,连魂魄都散了。
这些年她一直在找背后的主使,从黑袍术士往上查,查了三年才摸到绝绝子这个名号。
可那人活了三百年,修为到了窥虚境,她几次设局都扑了空。
现在,自己送上门来了。
秦红袖转身推开石室的门,谢棠晚还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茶,小口小口地喝。
看见她进来,仰起脸问:“秦姨,外面出什么事了?”
秦红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小晚,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老实告诉我。”
“好。”
“你有没有做过梦,梦见有人隔着很远看你?”
谢棠晚愣了一下,手里的茶杯晃了晃。
她沉默了片刻,小声说:“有。”
“什么样的梦?”
“就是一个黑影子,远远站着,也不动,就那么看着我。”谢棠晚低头看着茶杯里的水,“我每次都告诉自己不要怕,可醒过来手心都是汗。”
秦红袖的心往下沉。
窥虚境,能短暂看见未来片段。
绝绝子已经在“看”她了,隔着几百里甚至上千里,一点一点锁定她的位置。
等到七星连珠那天,那件“运鼎”炼成,他不用靠近就能隔空动手。
“别怕,秦姨会保护你的。”秦红袖握住她的小手,“但有件事秦姨要告诉你。有个坏人,想害你。秦姨会想办法把他挡住。
可在这之前,你答应秦姨,从现在开始,不管看见什么奇怪的影子,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东西,马上告诉秦姨,或者告诉你义父。能做到吗?”
谢棠晚看着她的眼睛,把小拳头放在秦红袖的手心里:“能做到。我答应秦姨。”
秦红袖握紧她的手,没有再说别的。
当天傍晚,秦红袖亲自把谢棠晚送回了镇北王府。
轩辕拓海在正厅等着,看见谢棠晚平安回来,眉头才松开。
秦红袖把打探到的消息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轩辕拓海听完,手按在剑柄上:“半年?”
“半年。”秦红袖说,“这半年,我会把所有能撒出去的探子全撒出去,能找到他的藏身之处最好。找不到,也要拖住他,让他没办法如期完成计划。”
轩辕拓海点了点头:“王府的兵力你随时可以调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告诉本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坚定。
夜幕降临,谢棠晚坐在庭院,抱着膝盖看天上的星星。
她感觉到今晚的风有一点不一样,凉凉的。
谢棠晚想起秦姨的话,把手心里的汗擦了擦,小声对自己说:“不怕不怕。”
……
白云观后山,玉衡子已经坐了整整三天。
他面前摊着一张星图,图上七星的位置被他用朱砂反复标注了好几次。
左手掐着指诀,嘴里念念有词。每念一段,就抬头看一眼星空,再低头改一下星图。
次日清晨,太阳刚从天际露出白光,玉衡子终于把指诀松开了。
他从蒲团上站起来,青衣道袍上沾了一层露水,拿了星图就往山下走。
当天午时,镇北王府的议事厅里坐满了人。
轩辕拓海坐在上首,左边是玉衡子,右边是花辛夷。再往下,陈明仲靠在椅背上摆弄手里的银针,悟心大师捻着佛珠闭目养神,秦红袖坐在最靠门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
谢棠晚坐在义父旁边的小凳子上,乖乖地吃一块桂花糕,耳朵竖着听大人们说话。
玉衡子把星图摊在桌上,指着画了朱砂圈的位置说:“贫道推算清楚了。七星连珠,就在半年之后,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确认了?”轩辕拓海问。
“确认了。”玉衡子点头,“绝绝子那个老怪物挑这个日子,不是随便选的。七星连珠那晚,天地之间的气运会比平日里活跃十倍不止。他炼的那件运鼎再加上天象的助力,隔空夺运成功至少能多出三成的把握。”
花辛夷敲了敲桌子,直截了当地说:“那咱们就定下来了。半年时间,兵分两路。一路从早到晚保护好晚晚,并继续教她本事,让她的能力再往上升一个境界。另一路去找绝绝子的麻烦,把他手里的牌一张一张拆掉。”
“贫道正是这个意思。”玉衡子说,“晚晚的本源福运十分浑厚,但光有福运不够,她要学会掌控。这半年,贫道会亲自盯着她的修行,把能教的都教给她。”
陈明仲睁开一只眼,问:“学什么?你那些画符念咒的道道,她能懂?”
“不教那些。”玉衡子摇头,“她学的不是道法,是心法。她的魂和天地间的气运有共鸣,贫道教她怎么稳住共鸣,怎么把心定下来。
半年的时间,不敢说有什么大的成就,但至少让她在被恶人盯上的时候,不会轻易受到蛊惑。”
悟心大师这时开口,声音低沉:“老衲听闻,绝绝子炼制运鼎需要以活人的精血养蛊。这半年,他派徒弟四处活动,想必蛊虫已经养了不少。如果能在七星连珠之前断了他的蛊源,那件至宝也就成不了气候。”
秦红袖放下茶杯:“这事我来办。听风楼的探子已经撒出去了,先摸清他养蛊的地方在哪,再想办法一窝端。另外,绝绝子有个二弟子叫墨千秋,是布阵的高手。如果是他在给绝绝子打下手,那咱们就先把这个人制服。”
轩辕拓海听到“墨千秋”三个字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墨家的人?”
“就是他。”秦红袖说,“二十年前墨家满门被灭,他被人收养,养他的就是绝绝子。这个人对他师父死心塌地,心狠手辣又十分狡诈,比绝绝子其他的徒弟难对付多了。”
花辛夷把拳头握了一下:“难对付也得对付。他再有本事也就是一个人,我就不信他能在咱们眼皮底下翻天。”
玉衡子捋了捋胡须:“贫道倒是有一点担心。如果墨千秋已经在京城附近布阵,那就说明绝绝子不仅盯着晚晚,还盯着整个京城的龙脉。
七星锁运阵一旦成了,整个京城的气运流转都会受到牵制,到那时,晚晚就算想跑也跑不出阵法覆盖的范围。”
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
谢棠晚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抬起头看了看一圈大人的脸。
她伸手拉了拉义父的袖子。
轩辕拓海低头看她:“怎么了?”
“义父。”谢棠晚说,“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满屋子人的目光都立刻聚了过来。
“什么样的梦?”玉衡子抢先问道。
“梦见一个男人,站在城墙上往地底下钉钉子。”谢棠晚用手比划了一下,“钉了好多个,围成一个大圈。那个人的眼睛有一只红的,像兔子眼睛那样红。”
秦红袖猛地站了起来。
“墨千秋。他已经动手了。”
花辛夷拍了一下桌子:“不能等他布完了阵法再动。咱们现在就出去找,找到他布下的阵眼,找一个就拔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