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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点后屋窄。

一张旧桌,一盏煤油灯,三个人挤进去,连转身都要小心。

谢明川把桌上杂物清开,露出一摞牛皮纸袋。纸袋边角都写着小字,分门别类。沈守成领药单。刘万青文书样本。顾长衡签收。杜秋萍调动申请。

温娆看着那一桌纸,脸色有点复杂。

“你随身带这么多?”

谢明川推了推眼镜。

“不是随身。是暂存在知青点。”

温娆:“你把档案室搬来了?”

“略搬。”

李秀兰没来。她说她看见字就犯困,不如回去煮鸡蛋。

沈知禾把那片小纸放到桌上。

谢明川的神色立刻正了。

他没有先碰,而是拿出一张干净白纸垫底,又把煤油灯拨亮。

火苗一高,屋里煤油味更重。

温娆皱眉:“这灯要烧干了。”

谢明川头也没抬:“壶里有水。”

温娆转头看灶上的壶:“我是说灯油。”

谢明川顿了顿。

“那就麻烦温同志看着。”

温娆冷着脸,真坐到灯边看火。

沈知禾看他把字条摊平。

“能比吗?”

谢明川说:“能。”

他拿起杜秋萍调动申请的摹本。又拿出沈守成的领药单,顾长衡的签收记录,分别压在旁边。

“先排除。”

温娆问:“字还分人?”

谢明川温声道:“人会变,字也会藏。但收笔习惯不好改。”

温娆盯着那些字。

“说人话。”

沈知禾替他说:“嘴会骗人,手懒得装。”

谢明川笑了一下:“差不多。”

他拿放大镜压在“杜”字上。

屋里静下来。

煤油灯火苗小小抖着。温娆起身添热水,水已经烧干,壶底发出轻微焦响。

她脸一僵,立刻把壶提开。

沈知禾看过去。

温娆面无表情:“没事。它命硬。”

谢明川没抬头,只说:“谢谢温同志保住灶台。”

温娆:“再说一句?”

谢明川安静了。

沈知禾的唇角轻轻动了一下,又压下去。

谢明川把几张纸位置换了换。

“沈守成的字往外散。他签名时喜欢拖尾。顾长衡的字重心稳,横画平。”

他手指停在杜秋萍调动申请上。

“这个。”

沈知禾低头。

调动申请上有“杜秋萍”三个字,也有“后勤部”几个字。

那一横一竖,和小纸上的字几乎同样方硬。尤其“部”字右耳,收笔都往里钩。

谢明川抬眼。

“笔锋一样。”

温娆立刻问:“能定?”

“能定为高度一致。正式鉴定要交上去。”

沈知禾看着那张小纸。

“是杜秋萍的字。”

谢明川点头。

“是。”

屋里没有人立刻说话。

杜秋萍不再只是口供里的名字,不再只是王月英嘴里“她脱不了干系”。

她的字,从沈兰芝给孩子留的布里掉了出来。

掉在沈知禾面前。

温娆声音冷:“她找过你娘。”

沈知禾把手放在桌沿,指尖压住木头毛刺。

“或者我娘拿到了她写的东西。”

谢明川拿起字条翻过来。

“背面不干净。”

沈知禾抬眼。

“我看见了。像擦过。”

谢明川拿出半截软铅笔,又找来一点薄纸。他没有直接涂,而是把字条压在灯旁斜照。

灯光从侧面擦过去,纸面上浮出几道极浅的凹痕。

温娆凑近:“有字?”

“有。”

谢明川的手指很稳。他拿铅笔在薄纸上轻轻扫,动作慢得让人心急。

温娆站在一旁,眉头越皱越紧。

“你这样扫到天亮?”

谢明川没抬眼:“温同志如果急,可以先去打人。”

温娆:“打谁?”

谢明川:“暂时没有对象。”

沈知禾轻声道:“有。”

温娆立刻看她。

沈知禾盯着字条背面,没继续说。

铅笔灰一点点显影。

几个数字先出来。

6。

4。

0。

2。

谢明川的笔停了。

煤油灯爆了个小火星。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知青点有人翻身的床板响。

温娆声音很低:“6402。”

沈知禾看着那四个数字。

她已经见过太多次。

病历涂改处。

药房登记拓片。

李秀兰医学证明旁边的批号。

缩宫素,批号6402。

她的手慢慢攥紧。

谢明川把薄纸拿起来,又对着灯看。

“背面原先写过6402,后来擦掉了。”

温娆说:“杜秋萍写的字条,背面有药品批号。”

沈知禾接下去:“而这张字条被我娘藏进给我的布里。”

谢明川声音沉了些。

“这意味着,杜秋萍在事发前就知道这个批号。”

温娆一掌按在桌上。

桌上的纸跳了一下。

“不是沈守成单独行动。”

谢明川看向沈知禾。

“如果把这张字条、药房登记、陈大河举报信、陈大河本人证词串起来,杜秋萍就不是边缘人。”

沈知禾把薄纸接过来。

铅笔拓出的6402很浅。像阴影。

可就是这么浅的东西,十六年前藏在针脚里,十六年后压在她掌心。

她忽然想起沈兰芝写在遗书里的话。

不要信人嘴甜。

不要怕人话狠。

你是你自己的。

沈知禾垂眼,把纸折好。

“陈大河必须找到。”

谢明川点头:“我今天又翻了县里灾后互助粮册。朱队长送来的那本,有一条可能对得上。”

温娆立刻问:“哪儿?”

“陈家沟有个陈姓表亲,灾后领过红星大队互助粮。落脚在隔壁青山公社,后来又搬去北河县边上的槐树湾。”

沈知禾站起来。

“明天走。”

谢明川说:“路远。驴车只能到青山公社,后面要步行。可能白跑。”

“那就白跑一次。”

温娆已经去拿包。

“我跟你去。”

谢明川迟疑了一下:“温同志,大队这边……”

温娆回头:“你有意见?”

“没有。”

谢明川很快改口。

沈知禾看她:“你舅舅刚复工。”

“他会喘气。”

“你娘和妹妹?”

“我今天去过,粮和柴都留了。”

沈知禾没再劝。

她把字条和拓印放进防潮袋,又把杜秋萍调动申请的摹本单独抽出来。

谢明川问:“你要带?”

“带。”

“正式档案不能离开。”

“摹本。”

谢明川把纸角抚平。

“我再誊一份。”

温娆看着他写,忽然道:“你手不酸?”

谢明川说:“比不上温同志一棍子懂得快。”

温娆冷笑:“你欠打?”

谢明川低头写字,语气温和:“只是感慨分工不同。”

沈知禾看着他们,胸口那点冷硬的东西松了一寸。

煤油灯快灭时,谢明川终于把所有东西整理好。

他把小纸条放到最上面,声音很轻。

“沈同志。”

“嗯?”

“杜秋萍在事发前就知道这个批号。”

沈知禾看向他。

谢明川抬眼。

“这意味着,你母亲手里可能早就有证据。”

温娆皱眉:“可证据在哪儿?”

沈知禾低头,看着那块蓝底碎花布。

针脚里能藏一张纸。

房梁里能藏信。

那么沈兰芝临死前,还把什么藏在了她能碰到的地方?

屋外忽然起风。

窗纸哗啦响了一声。

沈知禾把小布鞋从包里拿出来,轻轻放到桌上。

“明天去找陈大河。”

她看着那双十六年前没来得及穿的小鞋。

“问他以前见过什么。”

灯芯最后跳了一下。

屋里暗下去前,谢明川忽然低声道:“如果陈大河不愿开口呢?”

沈知禾把银锁按进衣领。

“那就让他先知道。”

温娆问:“知道什么?”

沈知禾抬眼。

“他不是唯一一个被他们害得说不出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