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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社电话室有股潮纸味。

墙皮起了泡,木桌上压着电话登记本。搪瓷杯里泡着不知道谁剩下的茶叶,茶水边缘浮着一圈暗黄。

沈知禾站在桌边,手里握着电话听筒。

听筒很沉。黑色胶皮贴在耳边,有一点冷。

顾砚之站在她身侧半步,手里拿着记录本。

电话线从墙上垂下来,像一根绷紧的黑绳。

接线员探头问:“省城军区转通了。说话别太久。”

沈知禾点头。

电话里先是滋啦声。

然后,王月英的声音传来。

“沈知禾。”

还是那个调子。平,硬,压着一股不肯散的冷。

沈知禾没有寒暄。

“顾副政委,我听说你有条件。”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王月英说:“陈大河的案子要查,杜秋萍要动,需要军区内部程序。顾长衡已经去世多年。公开他的名字,对推进案子没有帮助。”

沈知禾看着桌上的电话登记本。

上一行写着:青山公社,粮站。

再上一行写着:县知青办,急电。

每个名字后头都有时间。每通电话都要登记。连打给谁都不能含糊。

可顾长衡截了一封信,十六年没人登记。

沈知禾开口。

“第一,陈大河的举报信必须公开。”

电话里没有声音。

“第二,顾长衡截留举报信的事实,须在内部档案如实记录。”

顾砚之的笔尖停了一下。

沈知禾继续道:“第三,杜秋萍接受调查。不受顾家任何人庇护。”

王月英声音沉下来。

“你知道第二条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顾长衡是顾砚之的祖父,是顾铮的父亲。他生前有军功。”

沈知禾说:“陈大河也有。”

电话那头静了。

沈知禾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

“顾副政委,军功不是橡皮。擦不掉他截信。”

王月英的呼吸很轻。隔着电流,像风刮过纸。

“第一条和第三条,我答应。”

沈知禾没有说话。

王月英继续道:“第二条,我需要时间。”

沈知禾垂眼,看见自己袖口还沾着养猪场的泥点。

那泥点干了,变成灰白小块。她用手指一搓,碎在指腹。

“你不需要时间。”

顾砚之抬眼看她。

沈知禾声音很清楚。

“你需要勇气。”

电话那边的杂音滋啦响。

接线员本来在旁边翻本子,听见这句话,手都停了。

王月英没有立刻开口。

沈知禾也不催。

她想起顾家客厅那只钟摆。想起王月英说“到此为止”。想起沈兰芝的名字一次次被人拿来遮羞。

这一次,她不是坐在顾家的沙发上听条件。

她站在公社电话室里,脚下有泥,布包里有证据。她给别人开条件。

王月英终于说:“沈知禾,你是在逼我承认顾家的丑事。”

“不是。”

沈知禾说:“我是让你别再替丑事站岗。”

电话那头又静了。

顾砚之的手指压在记录本边缘,指节有些白。

王月英说:“你说话一直这么不留余地?”

沈知禾看着墙上褪色标语。

实事求是。

四个字掉了一角。

“留过。”

她声音轻了些。

“我娘留过。陈大河也留过。一个死了,一个少了条腿。”

电话那头传来很低的呼吸声。

沈知禾继续道:“顾副政委,我不是求军区帮忙。陈大河的举报信、沈守成旧档、杜秋萍签发处方、陈桂芬证词,现在都在证据链里。”

“你们配合,叫纠错。”

“你们不配合,叫阻挠。”

接线员咽了口唾沫,假装低头看本子。

王月英的声音冷了些。

“你在威胁我?”

沈知禾说:“我在讲程序。”

顾砚之低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沈知禾看见了。

她没有笑。

王月英沉默很久。

电话线那头,像有远处脚步声,有人叫了一声“王副政委”。随后声音远了。

王月英再开口时,语气比刚才低。

“内部档案如实记录,我可以推动。但公开范围有限。”

沈知禾问:“陈大河能看见吗?”

“能。”

“公安能调阅吗?”

“能。”

“将来追责时能作为材料吗?”

王月英停了一瞬。

“能。”

沈知禾说:“那我等你的书面材料。”

王月英像是笑了一下。很短,听不出温度。

“你比你母亲难缠。”

沈知禾的手指轻轻按住银锁。

“她要是活着,你会发现我很像她。”

这次王月英没有反驳。

片刻后,她说:“杜秋萍那边,我会提交调查申请。”

“不是申请。”

沈知禾纠正她。

“是移交。”

王月英声音一沉:“沈知禾。”

“顾副政委。”

沈知禾也喊她。

“杜秋萍不是犯错。她涉嫌参与杀人灭口、药品调换、伪造医疗记录。你如果还用‘内部处理’这四个字,我明天就把陈大河的举报信念到县知青办门口。”

电话里忽然安静得厉害。

接线员头埋得更低。

顾砚之没有拦她。

王月英终于道:“我会移交调查组。”

沈知禾说:“谢谢。”

这两个字不软。

像把一块石头放到桌面上。

王月英忽然问:“顾砚之在你旁边?”

沈知禾看了顾砚之一眼。

“在。”

“让他听电话。”

沈知禾把听筒递过去。

顾砚之接过。

“母亲。”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顾砚之一直沉默。

沈知禾站在旁边,低头把布包带子绕在指尖上。带子已经磨毛,绕紧了,有点勒。

她看见窗外天色阴沉。公社院子里有人挑着柴走过。柴捆压弯了肩,步子却稳。

顾砚之终于开口。

“我知道。”

又停。

“照查。”

再停。

“也查顾长衡。”

电话那头声音猛地高了一点。

沈知禾听不清具体话,只听见王月英的语气变了。

顾砚之垂眼。

“我姓顾。”

“但我也姓公安。”

他说完,把电话挂了。

听筒落回座机,发出一声闷响。

电话室里静了片刻。

接线员立刻拿起笔。

“通话结束时间……这个、这个算加急吗?”

沈知禾说:“算。”

接线员看她一眼,小声嘀咕:“你们这通话,比公社大会还吓人。”

温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吓着你了?”

接线员手一抖。

“没有没有。”

温娆抱着胳膊走进来。

“王月英答应了?”

沈知禾点头。

“答应了一半。剩下的,要她写下来。”

温娆冷笑:“写不下来,我去省城盯着她写。”

顾砚之把记录本合上。

“我会催。”

沈知禾看向他。

“顾砚之。”

他抬眼。

“刚才那句话,你说得挺顺。”

“哪句?”

“也查顾长衡。”

顾砚之沉默了一下。

电话室里的潮纸味更重了。

他看着窗外,声音不高。

“你说的那句话,我也该对我自己说一遍。”

沈知禾没有问哪句。

她知道。

你不需要时间。

你需要勇气。

温娆看了看两人。

“说完没?说完回去。李婶煮了鸡蛋,凉了她又骂。”

沈知禾把布包背好。

走出电话室时,风迎面吹来。她下意识摸了摸领口的银锁。

锁是暖的。

身后,顾砚之忽然叫她。

“沈知禾。”

她回头。

顾砚之站在公社门口,手里拿着那本记录。

“陈大河公开作证那天,我会让人把顾长衡截信材料带来。”

沈知禾看着他。

“你确定?”

他点头。

“应该。”

温娆低声嘀咕。

“这人说应该的时候,八成是要硬来。”

沈知禾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她转身往红星大队方向走。

泥路不好走。可这一次,她脚下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