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审讯室的灯白得刺眼。
沈知禾坐在门外长椅上,手里握着半块皂角。
皂角干硬。边角硌着掌心。
门里,顾砚之的声音传出来。
“杜秋萍,五月二十七日,你为什么调拨6402批号缩宫素?”
杜秋萍沉默。
纸页翻动。
调查同志问:“你此前说只是正常备用。但同月妇产科常规备药已经足够。为什么追加?”
杜秋萍笑了一声。
“医院用药,谁能算得准?”
顾砚之说:“七月十二日沈守成领药,你值班。”
“值班的人多了。”
“陈大河事故报告,是你签的用药合规。”
“那是后勤流程。”
顾砚之的笔尖轻轻点在纸上。
“你的流程里,沈兰芝死了。陈大河少了一条腿。”
里面安静下来。
沈知禾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还有昨天翻旧册留下的灰。她用拇指搓了一下,没搓掉。
顾砚之继续问:“你帮沈守成遮掩,是为钱?”
杜秋萍忽然开口。
“沈守成那种人,能给我多少钱?”
沈知禾抬头。
门缝里漏出来的光落在她鞋面上。
杜秋萍声音低了些。
“我不是为他。”
顾砚之问:“为谁?”
半晌。
杜秋萍说:“顾长霖。”
沈知禾握皂角的手紧了一下。
门里椅子响了。
顾砚之的声音仍旧平。
“说清楚。”
杜秋萍道:“顾长霖当年负责后勤审计。药房账目乱了,不止沈守成倒霉。后勤部也要担责。”
调查同志问:“所以你们决定处理沈兰芝?”
杜秋萍的声音突然尖起来。
“不是我们决定!是她非要闹!”
沈知禾站了起来。
顾砚之没有回头。
他问:“她闹什么?”
杜秋萍喘了一口气。
“她知道药房旧账。知道沈守成私下拿药换钱。她还知道陈大河那封信。”
沈知禾靠近门边。
杜秋萍说:“她说要去告。她说孩子不是顾家的东西。她说她宁可死,也不会把孩子交出来。”
顾砚之问:“顾长霖知道?”
“知道。”
“他怎么说?”
杜秋萍笑了一声。
那笑很薄。
“他说,孩子回顾家,旧账就没人翻。”
沈知禾眼前浮起顾长霖那张温和的脸。
“让过去的事过去。”
原来他的过去,是这么过的。
门里,顾砚之的笔尖重重落了一下。
“所以,沈兰芝闭嘴,孩子回顾家。陈大河的举报信截住。药房账目封住。顾长霖的后勤责任也封住。”
杜秋萍没有说话。
调查同志问:“沈守成的药包是谁给的?”
杜秋萍声音低下去。
“我。”
走廊里冷得像忽然灌了风。
沈知禾把皂角按进掌心。
顾砚之说:“药包里是什么?”
“缩宫素。还有止血记录的空白单。”
“谁让你准备?”
杜秋萍沉默很久。
“顾长霖说,沈守成会用。”
顾砚之问:“顾长衡知道吗?”
这次,杜秋萍没有马上答。
沈知禾贴着门框站着,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杜秋萍说:“顾长衡不管细事。他只管信别往上送。”
纸页声停了。
顾砚之问:“为什么?”
杜秋萍说:“顾家不能出丑。”
沈知禾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门里的人都停住。
她推开半扇门。
调查同志看过来。顾砚之也看她。
沈知禾没有进去,只站在门口。
“顾家不能出丑。”
她重复了一遍。
杜秋萍看着她,脸上没有血色。
沈知禾说:“所以陈大河的腿可以烂。沈兰芝的命可以没。我这个孩子可以被抢。”
她抬眼。
“就为了让你们家门口干净?”
杜秋萍的嘴唇动了动。
“你不懂……”
“我懂。”
沈知禾打断她。
“你们说顾家时,像说天。说沈兰芝时,像说一块挡路的泥。”
她看着杜秋萍。
“可是泥里也有名字。”
“陈大河。”
“沈兰芝。”
“沈知禾。”
她一字一字念。
“你认不认?”
杜秋萍脸皮抽了一下。
顾砚之把记录本往前推。
“回答。”
杜秋萍低头。
很久,她哑声道:“认。”
沈知禾退回走廊。
门重新合上。
她听见里面笔录继续。
字写在纸上的声音很轻。
可每一下,都像刀背敲骨。
等顾砚之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把笔录副本装进公文包。
“杜秋萍交代了。顾长霖牵涉后勤审计和药房旧账。材料要并入调查。”
沈知禾点头。
“方建业那边呢?”
顾砚之说:“等温娆消息。”
话音刚落,走廊另一头传来急促脚步声。
温娆来了。
她裤脚沾泥,肩上还背着包。
朱建国跟在后面,喘得像破风箱。
“娘的,省城这楼梯咋这么多?”
温娆把一张折得皱巴巴的货运签收单拍到长椅上。
“查到了。”
沈知禾立刻接过。
纸上写着货物种类。粮袋。药械。被划掉的临时调运。
签收人:方建业。
备注栏有一个章。
军区后勤部物资调配。
沈知禾盯着那个章。
红色已经褪成暗棕。可字还清楚。
朱建国弯腰撑着膝盖。
“公社运输站的老记录。压在发霉账本底下。要不是温娆把柜子门卸了,翻不出来。”
温娆冷冷道:“锁锈了。”
朱建国瞪她。
“锈了你也不能直接拽断。”
温娆:“省时间。”
顾砚之拿起签收单。
“日期。”
沈知禾看过去。
六九年。
顾长霖管后勤调度期间。
谢明川不在,可他上午说过的话像还落在桌上。
合作协议。
公社线。
方姓司机。
顾砚之把签收单放进证物袋。
“这章归顾长霖管辖。”
朱建国拍大腿。
“我就说这姓方的不对劲。跑我们大队,一副眼睛长脑门上的样儿。还跟赵家喝过酒。”
沈知禾抬眼。
“他来过赵家?”
朱建国愣住。
“好几回吧。说是拉货路过,借口喝水。赵大海还吹过,说认识省城司机。”
温娆看向沈知禾。
沈知禾把周晓云的照片袋拿出来。
照片里的方建业靠着方向盘,笑得油滑。
她问朱建国:“他最近什么时候路过红星大队?”
朱建国想了想。
“前天。傍晚,车停在公社仓库那边。有人看见了。”
顾砚之说:“周晓云说,他约她后天晚上在青山旧粮仓。”
温娆握紧棍子。
“还等后天?”
沈知禾把照片放回袋里。
“他等不了。”
朱建国问:“啥意思?”
沈知禾说:“周晓云没回家。他手里的照片没换到钱。他会先去找她丈夫。”
温娆眉头一压。
“那姓林的?”
“嗯。”
沈知禾站起来。
“方建业以为女人怕照片。可他更怕的,是顾长霖倒了以后,没人替他压旧账。”
顾砚之把证物袋扣好。
“我去运输公司布控。”
温娆道:“我去粮站。”
朱建国急了。
“我呢?”
沈知禾看他。
“朱叔,回红星大队,查方建业这几年来大队的货运签名。别只查公账。赵家的,仓库的,知青点收过什么,都问。”
朱建国本子往胸口一拍。
“行。红星大队还是我管。”
温娆看他。
“柜子别让我卸第二次。”
朱建国脸一黑。
“知道了!”
几人往外走。
楼道尽头,王月英站在那里。
军装整齐。脸色比灯光还冷。
她看向沈知禾。
“顾长霖申请调离后勤部。”
顾砚之停住。
沈知禾问:“现在?”
“现在。”王月英说,“理由是身体原因。”
温娆冷笑。
“身体挺会挑时候。”
王月英没有反驳。
她把一份文件递给顾砚之,又看向沈知禾。
“他这是弃车保帅。”
沈知禾接过那份文件,看见顾长霖的签名。
还是端正,温和,一点不乱。
王月英声音低下来。
“但运输公司的旧账,他还没来得及抹干净。”
沈知禾把文件折好。
“那就趁他没擦桌子,把碗端走。”
王月英看她一眼。
“你娘当年也是这么说话?”
沈知禾把半块皂角放回布包。
“我娘当年要是有今天这张桌子。”
她抬眼。
“你们谁都坐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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