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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生室门口的泥还没干。

昨夜下了小雨,门槛边积了一小摊水。水面浮着草屑,风一吹,草屑贴到边上。

周晓云抱着孩子坐在里间。

孩子睡着了。小脸埋在她肩窝里,呼吸轻轻的。

沈知禾把方建业被带走的消息告诉她时,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

“他不会再来了吗?”

顾砚之站在门外。

“短时间不会。”

周晓云点头。

“谢谢。”

沈知禾说:“照片底片还要查。方建业会交代。”

周晓云低头。

“我男人呢?”

屋里没人立刻说话。

李秀兰正在洗药碗,碗沿碰着盆,叮当响。

她骂了一句。

“破碗都知道吭声,人倒一个个哑巴。”

沈知禾看向门外。

“他会来。”

周晓云的手抖了一下。

孩子被惊动,哼了声。

她赶紧轻拍。

“他会打我吗?”

温娆站在门边,眼神沉下来。

李秀兰把碗往盆里一摔。

“他敢在老娘卫生室打人?”

沈知禾没有接这个话。

她只说:“你们要谈。你可以站在门口谈。不想让他进屋,就不让。”

周晓云抬头。

“我还有这个资格吗?”

沈知禾看着她。

“你有。”

周晓云嘴唇颤了颤。

“可我做错了。”

“做错了,也不是谁都能踩你。”

周晓云低头看孩子。

“我知道了。”

晌午后,林同志来了。

他穿着灰色干部装,戴眼镜。眼镜片上有水汽。鞋边全是泥,像走了很远的路。

他没进卫生室。

只站在门外。

“周晓云。”

周晓云抱着孩子站起来。

她走到门槛前,脚尖停住。

沈知禾站在柜台旁,没有靠近。

温娆站在她身后,手指无意识摩挲门框。

林同志看着周晓云。

他的脸白得像纸。

眼下青着。

周晓云先开口。

“你吃饭了吗?”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僵住。

林同志也愣了一下。

半晌,他说:“吃了。”

其实他不像吃过。

嘴唇干裂。声音沙。

周晓云抱着孩子,眼泪慢慢涌出来,又被她憋回去。

“照片……”

林同志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纸包。

纸包边缘有烧焦的黑痕。

“照片我烧了。”

周晓云抬头。

眼里一下亮起一点。

像火柴刚擦着。

林同志看着她。

“底片的事,公安会查。”

周晓云嘴唇动了动。

“那我们……”

林同志闭了闭眼。

风从门口吹进来,掀起卫生室的门帘。

孩子醒了,小手抓住周晓云的衣领。

林同志看了孩子一眼。

眼镜后面的眼睛红了。

“我想了整整一晚上。”

周晓云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林同志的手垂在身侧,攥着那包烧焦的照片灰。

“我受不了。”

卫生室里静得很。

李秀兰手里的湿布停在半空。

周晓云没有说话。

她像没听懂,又像早就听懂了。

林同志继续道:“我没法当没发生过。”

周晓云点头。

一下。

又一下。

“我知道。”

林同志喉咙动了动。

“孩子的事,我会负责。粮票,钱,我按月给。”

周晓云抬眼。

“你不要我了。”

林同志的脸扭了一下。

他没骂。

没吼。

也没说难听话。

只是把那包烧焦的纸灰放在门槛边。

“我不是不要孩子。”

周晓云笑了一下。

那笑没有声音。

“嗯。”

林同志退了一步。

“你保重。”

他说完,转身走了。

周晓云抱着孩子站在门口。

背挺得很直。

直了一会儿,忽然弯下去。

她蹲在门槛边。

孩子被她抱在怀里,小脚露出来,鞋底蹭到泥。

她没哭出声。

只是蹲着。

像被人把骨头从背里抽走。

沈知禾走过去。

她伸手扶周晓云的胳膊。

周晓云抬头,眼睛空得厉害。

“沈社长,他不要我了。”

沈知禾把她扶起来。

“先进屋。”

周晓云摇头。

“我知道是我活该。”

她低头看孩子。

“但孩子怎么办?”

沈知禾看着孩子脚上的小鞋。

鞋面磨破了一点,露出线头。

她忽然想起那双没来得及穿的小布鞋。

蓝布面,白线歪歪扭扭。

她娘当年没人扶。

周晓云至少还有一只手能被拉住。

沈知禾把孩子的小脚塞回褂子里。

“先住下。”

周晓云看她。

“然后呢?”

“你的事,一件一件解决。”

沈知禾说:“先解决你和孩子怎么活。”

李秀兰把湿布往桌上一扔。

“对。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温娆看她。

李秀兰瞪回去。

“咋?老娘说错?”

温娆没说话。

周晓云哑声道:“我能干活。洗衣,做饭,搬东西都行。我不要白吃。”

沈知禾点头。

“那就记上。”

周晓云怔住。

“记什么?”

沈知禾回桌边拿灰皮本。

本子摊开。

前头写着宅基地草图。

再往后,是周晓云的口述记录。

沈知禾翻到空白页。

“红星大队妇女互助临时账。”

李秀兰凑过来。

“啥账?”

沈知禾写下第一行。

周晓云,暂住卫生室。需安置活计。孩子需奶粉、尿布、看诊。

温娆皱眉。

“你啥时候起的名?”

“刚才。”

李秀兰嗤了一声。

“临时账听着寒碜。”

沈知禾抬头。

“那叫互助账。”

李秀兰点头。

“这个像人话。”

周晓云看着那页纸。

“我配吗?”

沈知禾把笔停住。

她看向周晓云。

“不问配不配。”

周晓云眼泪掉下来。

沈知禾说:“问能不能活。”

屋外,林同志的背影已经走远。

他没有回头。

周晓云抱着孩子坐回长凳上。

她把脸埋进孩子的小褂子里,肩膀抖了两下。

哭声很低。

像怕吵醒谁。

温娆站在门口,看着林同志消失的方向。

很久,她说:“他没骂她。”

沈知禾把本子合上。

“嗯。”

“也没打她。”

“嗯。”

李秀兰坐回药柜旁,声音粗了些。

“算他还有人样。”

温娆看向沈知禾。

“他算是个好人?”

沈知禾看着门槛边那包烧焦的照片灰。

“算。”

温娆沉默片刻。

“好人也不一定能过下去。”

沈知禾没接话。

她低头,把银锁从领口里拿出来。

锁身被体温焐热。

“知禾,平安”四个字,在昏黄灯下浅浅发亮。

她用指腹摸了一下,又把锁塞回去。

周晓云抬起头。

“沈社长,我以后能不能别再回邻公社?”

沈知禾看向她。

“先住下。”

“那别人问起来……”

沈知禾说:“你不用把自己剥开给别人看。”

周晓云的眼睛又红了。

“可我确实错了。”

“你该面对的人,已经面对了。”

沈知禾把本子放进布包。

“剩下那些看热闹的,不配听。”

温娆的眉心松了一点。

李秀兰哼道:“这话中听。”

门外忽然传来自行车铃声。

朱建国冒雨冲进院子,裤脚溅了一片泥。

“沈知青!”

李秀兰骂:“叫魂呢?”

朱建国喘着气,把一封信递过来。

“顾公安给你的。说急。”

沈知禾接过。

信纸被雨打湿了一角。

她拆开。

顾砚之的字很稳。

顾长霖线扩大。房屋过户文件已签。明早送达。另,有话当面说。

温娆看她。

“写啥?”

沈知禾把信折好。

“房子的事清了。”

李秀兰说:“好事啊。”

沈知禾看着门外的雨。

雨丝落在泥路上。路面坑坑洼洼。

她忽然想起草图上那条歪路。

下雨天串门,少踩泥。

她把信放进布包最里层。

“明早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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