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法院门口的风硬得很。
沈知禾一下车,袖口就被吹起。风里有灰尘味,还有石阶晒过又冷下来的味。法院墙面灰白,门口站着人,声音都压着。
陈大河坐在板车边,拐杖横在膝头。
“看啥?”
沈知禾看他空着的裤管。
“怕你紧张。”
陈大河冷笑。
“我紧张个屁。我腿都让他害没了,还怕看他一眼?”
李秀兰没来。她嘴上说省城法院晦气,背地里塞了两只煮鸡蛋给沈知禾。鸡蛋在布包里还有余温,挨着处方笺摹本。
顾砚之走到她身侧。
“里面已经准备好了。”
沈知禾点头。
朱建国从后面挤过来,手里攥着帽子。
“我这身行不行?法院是不是不准说脏话?”
沈知禾看他一眼。
“朱叔,你忍忍。”
朱建国咳了一声。
“我哪回不忍?”
陈大河哼道:“你在公社骂娘骂得挺响。”
朱建国瞪他。
“那是情绪到位。”
顾砚之说:“进去后听法警安排。”
朱建国立刻闭嘴。
法庭里比外面更冷。
木凳硬。沈知禾坐在旁听席,手放在膝上。她把手指压住。不是怕。是旧伤口在这样的地方会自己醒。
被告席上,沈守成瘦了很多。
头发白了一半。衣服松垮,肩背塌着。看见沈知禾时,他抬了一下眼,又很快低下去。
沈知禾没有眨眼。
她看着他。
这个人曾经在沈家门口摆出亲叔叔的架子。曾经拿疯病纸往沈兰芝头上扣。曾经把药送进产房。现在坐在那里,像一截潮木头。
可潮木头也能烧死人。
审判开始。
法槌落下时,声音很脆。
沈知禾的指尖轻轻一动。
法官宣读案由。故意杀人。贪污药品。延误治疗致人伤残。伪造医疗材料。威胁举报人。
每一句都落在纸上,也落在人身上。
陈大河被叫到证人席。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
走得慢。
木拐敲在地上。一下。一下。法庭里没人催。
沈知禾看着他的背。发白的棉袄,空着的裤管,硬挺的脖子。
陈大河站到证人席前,先把拐杖靠好。
法官问:“证人姓名。”
“陈大河。”
“与本案关系。”
陈大河抬眼。
“我少了一条腿。”
法庭里静了一瞬。
法官停了停。
“请陈述。”
陈大河从怀里掏出一张处方笺摹本。他手不太稳,纸边抖了一下。他用力压住。
“这张纸,是我从垃圾桶里捡的。”
沈守成的肩膀动了一下。
陈大河看向被告席。
“沈守成当年拿它骂过我。他说,药不是他一个人手里出来的。让我有本事告。”
他的声音粗。
“我告了。”
没人出声。
“我写了信。信没送到。我断了腿。他们说我疯,说我脑子坏了。”
陈大河把纸举起来。
“我少了一条腿。他少的不只是一条腿。”
他看着沈守成。
“他少了良心。”
法庭里连翻纸声都停了。
沈守成头更低。
陈大河继续说。十一块三毛。延误换药。伤口恶化。截肢。举报信被截。沈守成威胁他。
他说得不快。
有些地方停得很久。
沈知禾低头,把布包里的鸡蛋按了一下。蛋壳温热,像从红星大队带来的一点人气。
庭审继续。
顾砚之提交材料。军区调查组材料。杜秋萍笔录。陈桂芬证词。药房旧账。顾长衡截信补录。方建业关于货运线的交代另案并查。
沈知禾听着。
每个名字都像一颗石子,砸进十六年前那口井。井水终于开始反响。
沈守成最后陈述时,法庭里很静。
他站起来,扶着栏杆。
声音哑。
“我……对不起沈兰芝。”
沈知禾没有动。
她没有低头摸银锁。手指只在膝上轻轻压了一下。
这句话,沈兰芝等不到了。
她也不替母亲接。
沈守成抬头看她。
“知禾,我是你二叔……”
沈知禾看着他。
“法官问你陈述,不是让你认亲。”
法警看了她一眼。
朱建国在旁边倒吸气,又死死忍住。
沈守成嘴唇抖了抖,没再说。
法槌第二次落下。
判决。
数罪并罚。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相关赃款追缴。陈大河伤残责任另行复查补偿。
“无期”两个字落下时,沈知禾闭了一下眼。
很短。
再睁开时,沈守成已经坐下去。像被抽走了气。
陈大河坐在旁边,拐杖靠着腿。手背上青筋鼓着。
朱建国压低声音。
“娘……我忍住了。”
沈知禾说:“挺好。”
休庭后,法院门口风更大。
陈大河站在台阶下,脸色发灰。不是病。是一个人把憋了十几年的话全倒出去后,空出来的样子。
沈知禾走过去。
“回红星大队看看吗?”
陈大河瞪她。
“我为啥去?”
“李婶说,你那条腿,还有办法。”
陈大河皱眉。
“啥办法?”
顾砚之走过来。
“简易假肢。”
陈大河像没听懂。
“假肢?”
沈知禾点头。
“她嘴上说不会,手上已经找医书了。”
陈大河冷笑一声。
“她一个接生的,做假肢?”
朱建国在旁边插嘴。
“李婶说她不是木匠。”
沈知禾说:“孙木匠可以是。”
陈大河沉默下来。
风把他的空裤管吹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眼神不凶了。
“能站?”
“试了才知道。”
“站不起来呢?”
“再试。”
陈大河抬头看她。
“你这丫头说话,跟讨债似的。”
沈知禾把布包里的鸡蛋拿出来,递给他一个。
“先吃。李婶给的。”
陈大河没接。
“她给我的?”
“她没说名字。”
“那就是给你的。”
“你不吃,我回去说你嫌她。”
陈大河一把接过去。
“你比李秀兰还会讹人。”
沈知禾把另一个鸡蛋递给朱建国。
朱建国眼睛一亮。
“我也有?”
“你忍住没骂娘的奖励。”
朱建国剥鸡蛋时,手抖得厉害。蛋壳碎了一地。他骂了一半,又憋回去。
“这壳真……真不懂事。”
顾砚之看着她。
“我送你们回去。”
沈知禾摇头。
“你有案子。”
“方建业补充口供下午到。”
“那就去。”
顾砚之停了一下。
“你回去路上小心。”
沈知禾看他。
“顾公安,现在有人要抢我房子,得先问问红星大队答不答应。”
朱建国把鸡蛋咽下去。
“对!红星大队还是我管!”
陈大河哼道:“你管个鸡蛋壳都费劲。”
朱建国瞪他。
“你信不信我不让孙木匠给你做腿?”
陈大河举起拐杖。
“你敢?”
沈知禾看着他们吵。
法院门口风还是大。可这一刻,风里有鸡蛋的热气,有活人的吵嚷,也有法槌落下后的余音。
她低头摸了一下银锁。
不是为沈守成那句对不起。
是告诉母亲,账本又销了一页。
回到红星大队时,天已经擦黑。
李秀兰站在卫生室门口,抱着胳膊。
“判了?”
沈知禾点头。
“无期。”
李秀兰骂了一句。
“便宜他。”
陈大河拄着拐杖下车。
李秀兰看他。
“听说你想站起来?”
陈大河梗着脖子。
“谁说的?我就来看看。”
李秀兰把药箱往桌上一拍。
“看个屁。明天量腿。”
陈大河一愣。
“你真做?”
李秀兰叉腰。
“做假肢?老娘又不是木匠!”
门口,朱建国接了一句。
“你不是啥都会?”
李秀兰转头。
“朱建国,你明天把孙木匠叫来。再废话,我先拿你试。”
朱建国立刻后退。
沈知禾看着卫生室里亮着的灯。
灯光从门槛漏出来,落在泥路上。
像一小块铺好的石子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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