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综合服务社挂牌那天,天阴。
云压得低,像一床没晒干的棉被。
朱建国一早就站在门口看天。
“这天咋挑今天阴?成心跟我过不去。”
李秀兰从屋里端药碗出来。
“你脸比天还阴。它跟你学的。”
朱建国摸了摸脸。
“李婶,今天喜事,你少骂我两句。”
“行。”
李秀兰把药碗往桌上一放。
“你少说废话,我就少骂。”
沈知禾站在木牌前。
木牌是孙木匠重新做的,比卫生室那块大。上头写着六个字。
红星综合服务社。
下面四行小字。
药品代购。
日用品供销。
农技咨询。
康复指导。
字是谢明川提前写好寄来的。笔画稳,收锋利。黄素琴看了半天,说这字挂出去像欠账也能追回来。
沈知禾听着院里的声音。
陈大河的木脚咚咚落地。
周晓云在后院烧水,孩子趴在温立国怀里,伸手抓钥匙。
黄素琴抱着算盘站在桌边。
温娆拎着两捆麻绳,准备待会儿固定货架。
这院子以前是卫生室。
现在多了柜台,账桌,药品验收箱,货架,还有一排矮凳。
人挤进来。
东西也挤进来。
吵得很。
活得很。
朱建国拿着红布,清嗓子。
“那个,今天红星大队综合服务社正式挂牌。以后看病买药、买肥皂煤油、问农活上的事,还有腿脚康复,都可以来这儿登记。”
李秀兰在旁边嘀咕。
“你这回说得还像人话。”
朱建国装没听见。
“负责人,沈知禾。”
人群里有人先拍手。
再跟着一片掌声。
沈知禾站在台阶下,没有往前。
朱建国看她。
“沈知青,你上来讲两句。”
沈知禾抬眼。
“不讲虚的。”
黄素琴低声说:“那讲账。”
沈知禾走到木牌旁。
她拿出灰皮本。
“服务社今天挂牌。先把规矩说清。”
院里静了些。
“第一,药品不乱卖。李秀兰验收,病人先看诊。”
李秀兰叉腰。
“谁想把药买回去供灶台,先过老娘这关。”
人群笑了一阵。
沈知禾继续。
“第二,日用品按需求登记。先急用,后囤货。”
黄素琴把算盘一拨。
“谁想一口气买十块肥皂,先问问别人家娃洗不洗澡。”
又有人笑。
“第三,康复指导不收黑心钱。陈大河教走路,孙木匠修木具。材料费公开。”
陈大河坐在门边,木腿压在地上。
“摔了别骂我。”
李秀兰立刻说:“你教不好,人家不骂你骂谁?”
陈大河瞪她。
“我先教你闭嘴。”
朱建国赶紧打圆场。
“喜事喜事。”
沈知禾把灰皮本合上。
“第四,所有账月底公开。谁不服,看账。看不懂,我念。”
院里有人喊。
“沈社长,俺不识字,你念慢点!”
另一个说:“俺家买煤油那笔别念错。”
沈知禾看向他。
“你欠两分钱代购费。”
那人脸一红。
“我下午补。”
人群又笑开。
这笑声不尖,也不躲。
像炕头上新揭开的锅盖,热气终于能往外冒。
朱建国把红布递给她。
“揭吧。”
沈知禾没接。
她看向旁边几个人。
“都来。”
黄素琴愣了一下。
“我也?”
“供销对接,黄主任。”
李秀兰哼了一声。
“我呢?”
“卫生板块,李婶。”
陈大河皱眉。
“我腿不方便。”
沈知禾看他。
“康复板块,陈叔。”
陈大河嘴角抽了下。
“谁是叔。”
周晓云站在后头,不敢往前。
沈知禾看过去。
“周晓云,后勤采购。”
周晓云手里的搪瓷壶晃了一下。
“我……我也要去?”
“你在名单上。”
周晓云慢慢走过来。她的衣袖洗得发白,领口针脚还歪。可她站到木牌下时,背比以前直了些。
温娆站在门边没动。
沈知禾说:“温娆。”
温娆皱眉。
“我就算安全?”
“安全和运输。”
李秀兰接话。
“谁闹事,她站那儿。”
温娆想了想,走过来。
“行。”
几个人一起拉住红布。
朱建国倒数。
“三。二。一。”
红布落下。
木牌露出来。
红星综合服务社。
掌声比上次卫生室挂牌更响。
孩子被吓醒,哇了一声,又被周晓云轻轻拍住。
沈知禾看着木牌。
她曾经只想守住一间砖瓦房。
后来守一份旧信。
再后来守一扇卫生室门。
现在这块牌子挂出来,像把很多人的名字都挂在了风里。
有人看见。
有人记住。
有人以后走投无路时,知道往哪儿来。
她指尖摸到领口的银锁,又松开。
今天不摸。
今天手上要拿账。
挂牌后,人群没散。
第一批货也在同一天到。
黄素琴把货单拍在桌上。
“肥皂三十块。软布十五丈。煤油二十斤。红糖五斤。止泻药按卫生局备案渠道补了八盒。”
李秀兰立刻拿药。
“药先归我。”
黄素琴按住箱子。
“验收单签了再拿。”
李秀兰瞪她。
“黄算盘,你是不是活腻了?”
黄素琴把笔塞给她。
“签名。”
李秀兰骂骂咧咧签了。
周晓云在旁边登记。
“刘翠花,两尺软布。”
刘翠花从人群里挤出来。
“真有啊?”
周晓云点头。
“有。你家娃贴身穿的,沈社长特意选的软料。”
刘翠花摸着布,眼睛红了。
“多少钱?”
黄素琴立刻报数。
“票多少,钱多少,代购费多少。都写这儿了。”
刘翠花看不懂。
沈知禾把账条递给她。
“两尺布。你给了布票,补钱三毛六。代购费一分。”
刘翠花愣住。
“一分?”
“急需件低费。”
黄素琴嘴角动了动。
“沈社长定的。”
刘翠花把钱掏出来,手有点抖。
“成。俺记你们好。”
沈知禾说:“记账上。”
刘翠花笑了。
“账上也记,人心里也记。”
这话轻轻落下来。
沈知禾低头写字。
笔尖顿了一下,又继续。
中午时,朱建国绕着服务社转了三圈。
“你这摊子比大队部还全。”
李秀兰说:“大队部有啥?一堆破账,一把破章,还有你。”
朱建国不服。
“我也是大队资产。”
陈大河在旁边冷笑。
“折旧得厉害。”
温娆正在搬货架,听到这里,木板差点砸到脚。
沈知禾抬头。
“别笑。货架歪了。”
温娆立刻扶正。
黄素琴在桌边拨算盘。
“首日登记,十七户。实际发放七户。收定金十一户。康复咨询三人。”
朱建国听得眼睛亮。
“这么多?”
沈知禾点头。
“下午继续。”
“还继续?”
“挂牌不是贴门神。”
李秀兰哼道:“听见没,队长,别把牌子当年画。”
下午,陈大河第一次正式带人练路。
来的是隔壁队一个退伍汉子,腿伤过,走路一瘸一拐。
陈大河站在院中央,木脚踩得很稳。
“先别急着走。站。”
那汉子有点不好意思。
“我站着呢。”
“你那叫晃。”
院里有人笑。
陈大河抬眼。
“笑啥?你们不晃?”
人群立刻安静。
沈知禾站在账桌后,看着陈大河弯腰调整木桩的位置。
他嘴上凶,手上却很慢。
木脚落地。
咚。
咚。
咚。
像这块新牌子的心跳。
傍晚,服务社门口终于清静。
周晓云抱着孩子坐在台阶边,孩子手里抓着一小块软布边角,玩得认真。
温娆从院外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
她把布袋放到桌上。
“养殖场那边出的第一批兔肉。黄主任收了。”
黄素琴从后头探头。
“我按价收。没占她便宜。”
温娆从袋子里拿出一卷钱和票。
皱巴巴的。
不多。
却是实打实挣来的。
她看着那卷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我回去一趟。”
沈知禾问:“去哪儿?”
“我娘那儿。”
李秀兰手里的药碗停了停。
黄素琴没说话。
温娆把钱重新塞进布袋,系紧。
“这是给她的。”
沈知禾看着她的背影走出院门。
天阴了一整天,这会儿忽然漏出一点夕光。
落在温娆肩上。
像一块没说出口的红布。
朱建国拿着县里的通知又跑进来。
“沈知青!”
沈知禾看他。
“又撞水缸了?”
朱建国喘着气。
“没。这回是表彰大会补充材料。”
他把纸递过来。
“县里要求报服务社完整数据。三天内交。”
沈知禾接过。
黄素琴的算盘停住。
李秀兰骂了一句。
“抢功的要数据了?”
沈知禾看着纸。
“给。”
朱建国急了。
“真给?”
沈知禾把灰皮本合上。
“给他们看得懂的。”
她抬眼。
“看不懂的,我带去大会上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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