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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其他类型 > 朱门画骨 > 第159章 供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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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大靖早朝。

承天门钟响九声,声震洛京。

丹陛之下,百官列班入内,可人人心里都揣着一团火。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今日这朝会,怕是要出大事。

龙椅上的少年天子萧旻,已有大半年没在朝堂上露过面了。

久不临朝,身子也还没有养回来,少年面色苍白,眼下青黑,一身崭新龙袍衬得身形单薄,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目光游移着扫过阶下文武百官,带着一种极力掩饰的无措。

珠帘之后,太后纹丝不动。

可满殿的人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隔着薄薄一层纱,沉甸甸地压下来。

最让百官侧目的是,丹陛之下,那张紫檀木的椅子,重新摆上了。

九锡王是最后到的。

迈过门槛时,殿内众人的呼吸不约而同地顿了半拍。

玄色蟒袍,佩绶垂落,细看之下,他比从前慢了一些。眼窝微微凹下去,面颊也清减了几分。大病一场的说法,倒也不全是托词。

他走到那张椅子前坐定,朝堂的气压便不一样了。

那些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官员,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小皇帝在龙椅上动了动身子,好似屁股底下有什么东西硌着一般,斟酌片刻才开口。

“尚父身子可大好了?”

“劳陛下挂念。”谢平章微微欠身,“臣已无大碍。”

珠帘后传来太后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截住了话头:“九锡王康复归朝,哀家便放心了。今日朝议,诸卿有事早奏。”

“遵旨。”众臣齐声应道。

礼部先念了贺表,照例是“天佑大靖、陛下圣明”那一套陈词滥调。接着户部报漕运,工部说修堤,兵部提了一嘴北境秋操,都是些按部就班的常例,听得人昏昏欲睡。

殿内渐渐起了细微的衣料摩擦声,有人悄悄挪了挪站麻的腿,有人借着袖子的遮掩打了个哈欠。

就在这时,都察院班列中,一个身影动了。

“臣,都察院佥都御史苏衡,有本启奏。”

满殿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了过来。

苏衡这个名字,近半年来在朝堂上越来越烫耳朵。他不避权贵,敢在风口浪尖上说话,满朝文武见了他都头疼。有人私下说,这是第二个周敬,也有人摇头,说这样的性子在朝中待不长。

小皇帝下意识看了太后一眼。

珠帘后没有声音。

他等了等,没听太后开口,便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显得稳重些。

“苏御史只管道来。”

苏衡直起身,声音清朗:“臣请旨,重审六年前卫家灭门悬案!当年卫家二百余口惨死大火,京兆府草草结案,未列人犯,未呈证据,结案之速,不合常理。”

话音未落,殿内便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频频摇头,还有人偷偷去看谢平章的脸色。

六年过去了。

谁都知道那案子有蹊跷,但没人提,没人查,更没有人去碰。如今苏衡把它翻出来,等于把一块盖了六年的棺材板掀开,那股子陈年的尸臭味,熏得满殿文武都有些坐不住。

“苏御史。”谢平章坐在紫檀木椅上,没有动。

“卫家一案,乃是先帝钦定。时隔六载再翻翻案,是要质疑先帝断案不公,还是要要指正先帝的过失?”

这话说得轻巧,分量却重若千钧。

苏衡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臣不敢质疑先帝圣断。但臣忝为都察院御史,亦不敢因先帝圣断,便对诸多疑点视而不见。臣,有新证。”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手札,双手高举。

“此乃原并州通判苏勉生前亲手所录之查案笔记。手札中所记线索、人证、物证,足可证明卫家一案另有隐情。”

殿内的空气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紧了。

苏勉此人,在场的老臣都还记得。

当年卫家大火之后,他是第一个上书要求彻查的官员。言辞激烈,直指京兆府草菅人命、包庇真凶。最后被一纸调令打发去了并州,再没回来。

周敬告老还乡的折子递了三回,太后压了三回,如今他称病在家,已经大半个月不上朝。朝堂上敢说话的,没剩下几个了。

老臣们悄悄交换一下眼神,又把目光移开。

没人接话。

满殿文武各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笏板。

小皇帝萧旻忽然攥了一下膝头的龙袍,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开口时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紧绷与局促。

“呈上来。”

内侍接过供状,呈到御前。

小皇帝看了一眼,下意识抬眼望向珠帘之后。

珠帘后安静许久,只传来两声太后的轻咳,再无下文。

萧旻坐在那里,恰似一株刚移栽的嫩苗,根还没扎稳,便被推到了风口上。太后不说话,他默然僵坐片刻转向谢平章,带着几分认命般的温顺。

“尚父看,此事当如何处置?”

谢平章这才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了整蟒袍的衣摆,面向御座拱手一礼。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最后落在苏衡身上,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苏御史,仅凭一纸手札,便要推翻先帝定论,未免太过轻率。”

“臣不敢。”苏衡垂首,“臣今日所奏,并非只为卫家翻案,还因此案与洛京连环画皮凶案同根同源,一脉相承。”

殿内再起骚动,这回比方才更大些。

苏衡没有停,继续说下去:“画皮案遇害女子,皆为八字纯阴,且昔年多居于甜水巷,与卫家香坊交集甚密。”

“多年来,九锡王府借采选之名,搜罗八字纯阴女子,囚于地下石狱,以为皇室秘制仙丹为名,行人血试药之事,致百余女子下落不明。臣以为,两案不是孤立,是同一恶行的前后延续——”

殿内哗然。

满殿之中,唯有谢平章面色如常。

面对苏衡掷地有声的指控,他不闪不避,泰然自若地拱手。

“陛下,太后娘娘。苏御史所言,本王亦有所耳闻。”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都安静下来。

“本王近日抱病,耽于政务,竟不知王府侧妃柳氏背地里做了这许多见不得人的勾当。说起来,是本王治家不严,失察之责无可推卸。”

他停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文书,交给内侍。

“柳氏对其所作所为,已供认不讳。这是她亲笔写下的认罪书,白纸黑字,画押在此。本王现已将柳氏拿下,听候发落。”

内侍展开供状,高声宣读。

“罪妇柳氏,系九锡王府侧妃,原籍菱川酸枣巷,今伏法认罪,所供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言。”

“永兴元年,罪妇探知卫家暗藏兵甲、私通外敌,为博得王爷看重,密报邀宠。先帝降旨查办后,罪妇恐卫家日后报复,遂趁长女出嫁之日买通仆妇纵火,致使卫家上下二百四十六口尽数葬身火海。”

“其后数年,罪妇终日惶惶,恐罪行败露,先后灭口高氏、崔氏、蔡氏等知情之人,妄图永绝后患。”

“永兴六年,罪妇闻听卫家嫡女卫吟昭尚在人世,恐其追查旧案,遂起杀心,先后指使旧仆制造连环画皮案,并于尸身绣图,意在引出卫氏昭昭,斩草除根。”

“以上恶行,皆系罪妇一己之私、一时之念,一人策划。与九锡王府及谢家子弟无涉,罪妇愿一力承担罪责,听凭朝廷发落……”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苏衡的脸色变了。

谢平章站在那里,垂着手,面色平和地问:“苏御史可还有疑问?”

苏衡攥紧手中朝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此刻无论他说什么,都已经晚了一步。人证、物证、供状,谢平章全都备好了。只要柳汀月咬死这份供状不翻供,他就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陛下,太后娘娘。”苏衡深吸一口气,“柳氏一介内宅妇人,岂能一手遮天?此案疑点重重,臣请将柳氏移交刑部大牢,着三法司会审,彻查幕后真凶!”

小皇帝看向太后。

珠帘后轻咳,传来太后的声音。

“朝廷自有朝廷的法度,哀家一个妇道人家,不便越俎代庖。此事如何处置,便由九锡王定夺吧。”

谢平章看微微侧身,面向珠帘的方向拱了拱手。

“太后圣明。柳氏虽已认罪,但案情牵扯甚广,亦不敢只听柳氏一面之词。臣亦请旨,将此案交由三法司会审,还臣一个清白,也好教天下人知道,九锡王府不徇私、不护短。”

珠帘后安静了很久。

太后的声音终于隔着那层薄纱传了出来,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准。”

谢平章转身面向百官,最后落在苏衡的脸上,抬手理了理蟒袍的衣领,目光平和,仿佛一个宽厚的长者。

可所有人都看见,他眼波下胜券在握的嘲弄。

“退朝——”

内侍的嗓音高高地扬起,在殿梁间打了个转,散了。

百官鱼贯而出。

有人快步走在前头,有人落在后面三三两两说话,人人脸上都带着各不相同的表情。

苏衡走在最后面。

走出承天门时,抬头看了看天。

日光刺眼,他不自觉地眯了一下眼睛。

小厮阿福从廊下小跑着迎上来,手里攥着一件外袍,见他这副模样,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您脸色不太好。要不……先回府歇一歇?”

苏衡低下头,把袖中手札拢了拢。

“不必。”他说,“去九锡王府。我要见世子。”

阿福张了张嘴,想劝,可看了看苏衡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只利落地替他披上外袍,转身去牵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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