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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石桥是在暴雨后垮的。

河水涨了两天,退下去之后桥墩底下冲出一个水缸大的坑,桥面歪了半截,人走上去晃得厉害。

老赵头早上牵牛过桥的时候差点连牛带人栽下去,牛蹄子在歪斜的桥面上滑了好几下,看得岸上的人全捏了一把汗。

里正蹲在桥头抽了一袋烟,站起来说了俩字。

“修桥。”

他挨家挨户通知,每家出一个劳力,三天修完。

第二天一早,村里能出劳力的男人都到了桥头。

周三顺扛着两根扁担,一头挑着条石一头挑着水桶。

周小树扛着铁镐和铁锹走在后头。

两个人都光着脚踩进冰凉的河水里,周小树先吸了口凉气然后闭紧嘴不吭声了。

周晚穗到的时候,村里几个后生正在搬桥面上的石板。

石板两尺见方三指厚,四个人抬一块,喊着号子往岸上挪。

她走过去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踩进河里,河水没到她小腿肚,凉浸浸的,河底的卵石硌着脚底板。

弯腰双手扣住桥面上最大那块石板,往上一提,石板离了桥面,她端着石板一步一步稳稳当当走到岸上放好。

岸上几个搬石板的汉子全停了手。

有个后生手里还握着扁担,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扁担往旁边一搁,跟旁边的同伴说她一个人搬的,他们四个人抬的都沉。

他同伴摇了摇头说别提了。

桥墩底下的深坑是修桥最难的地方。

要把坑填平,就得往水底下塞条石。

条石每根都有好几十斤重,抱在怀里沉得像块生铁。

人站在水里弯腰塞石使不上劲,塞一根歪一根。

周晚穗站在水里看了两个呼吸的时间,伸手接过条石,对齐深坑的位置慢慢放下去。

条石贴着坑壁稳稳当当落了位,她又接过第二根嵌在第一根旁边。

两根条石之间只留了不到一指宽的缝隙。

周三顺站在岸上往下递条石,越递越心惊。

他在岸上喊晚穗你让后生们来搬,周晚穗在水里说不碍事。

她一口气嵌了四根条石,深坑填平了。

桥墩底下重新垒起一层整整齐齐的石基。

里正拄着锄头站在岸边看着她嵌完最后一根石头,脸上皱纹挤得很深,跟旁边的老赵头感慨。

周家这丫头要是早生二十年,桃源村的石桥能多修两座。

老赵头颇有同感地说,她一个人抵一队石匠。

桥面石板重新铺上去,用石灰勾了缝。

桥墩用铁线加固了一圈,砌了石护堤。

整座老石桥修得比原来还结实。

周三顺扶着桥墩爬上岸,浑身湿透,坐在岸边的石头上喘气,说桥修得比衙门造的新桥都瓷实。

周小树从河里爬上来拧了拧裤腿上的水,看着修好的桥墩说姐你嵌的条石他数了,一共嵌了六根,每根都好几十斤重。

周晚穗还在水里把桥墩底下最后一块碎石垫稳才直起腰来。

里正宣布收工。

村里人散了,各自扛着工具往回走。

老赵头牵着牛第一个走过新修的桥面,牛蹄子踩在石板上蹬蹬地响,比过旧桥时稳当多了。

他牵牛走了一个来回,确认桥面不晃了,才满意地往对岸走了。

王婶从铺子那边赶过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壶凉茶和一摞碗。

她看见修好的桥墩先绕了两圈细看,然后倒了一碗茶第一个递给周晚穗。

周三顺在旁边咳了一声,王婶这才回头又倒了一碗递给他,嘴上却说他咳什么咳,晚穗在水里泡了大半天当然先给她。

当天晚上,里正让老赵头在村口大柳树底下敲了锣,召集各家各户来商量一件事。

他说这次修桥,村里欠周晚穗一份人情。

她一个人干了三个壮劳力的活。

村里公账上记一笔,以后她有什么事,村里优先给她办。

老赵头在底下把烟杆一举说记就记。

周家大丫头这力气不是人力气,是老天爷给的,他带头同意记一笔。

底下七八个村汉也七嘴八舌地说同意,又有人说上回李家庄那几个过来打听周家铺子的时候,也是村里人挡回去的,记个账应该的。

里正拿烟杆敲了敲凳子腿说那就定了。

第二天桥修好的消息传到了镇上。

菜市里几个桃源村出去的人逢人就说,村里那座老石桥被水冲歪了,周家铺子的周晚穗一个人下河搬的条石,比请来的石匠还快。

卖豆腐的老汉听了跑去铺子里求证,当着王婶的面问是真的不。

王婶说真的。

老汉摇着头嘟囔了一句这丫头不是人,说完连忙改口说不是那个意思,是说她力气真不是一般人的。

秦掌柜下午来铺子取货的时候也提了这事。

他说镇上好几个铺子老板都在说,桃源村修桥,你铺子的东家一个人搬的条石。

秦掌柜把卤牛肉和黄豆酱搬上独轮车,临走时说了一句省了一道石匠钱,又说有什么要帮忙的只管开口。

修桥后第三天,里正来找周晚穗,把她叫到院里,在枣树底下的石墩上坐下。

“李府的事,我听说了。”

里正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你修桥那两天,李府的钱管事又来了村里,找了几户人家打听你。问你家有几口人,有几亩地。”

“打听到了什么?”

“没人理他,老赵头直接把他撵走了,说周家大丫头修桥的时候你们在哪,现在来打听人家底细。钱管事脸都绿了。”

里正点上烟吸了一口。

“你帮村里修了桥,村里人眼睛不瞎。谁想动你,先过村里这关。”

周晚穗说了句谢里正。

里正站起来走之前又回头,手扶着烟杆欲言又止。

“李府那边,不会就这么算了。你自己当心些。”

钱管事第七次来的时候,没穿绸布长衫。

换了短褐,身后跟着两个挑担子的脚夫,担子上盖着油布。

他把油布揭开,露出两筐上好的鸭蛋和两袋白面。

“周姑娘,这是我家老爷的一点心意。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想交个朋友。”

周晚穗看了一眼那两担东西。

“交朋友不用送礼。”

“礼多人不怪。老爷说了,买卖不成仁义在。周姑娘在青阳镇日子还长,李府在县城,往后总有互相帮衬的时候。”

“把东西挑回去。”

钱管事站在铺子门口,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两下,嘴角的弧度却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