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亚的目光飘忽了一瞬。
在众人的视线里,他下意识看了眼长桌上首的“愚者”,又看了眼长桌末端的克莱恩,沉思了几秒:
“我确实在极光会,但是对真实造物主倒也不算信仰。”
他站起身,抬起右手按在左胸前,朝神明的方向行了一礼,道:
“我信仰的一直都是愚者先生。”
这一点可是真实造物主本神都承认了的。
他没有说更多东西,只是沉静地坐下。
虽然都是神明,都是隐秘组织,但是真实造物主和愚者不同,极光会和塔罗会不同。
极光会可以说是债多不压身,就算他顶着极光会的身份做了什么事,惹到了教会或者各国军方,也不用太担心给极光会招黑(毕竟极光会的名头已经够黑了),甚至如果救了人还可以给真实造物主多带来一些信徒和锚。
而且他已经问过真实造物主了,真实造物主相信他的品格,也挺乐意他以极光会的名号做事。
但和极光会不同的是,塔罗会目前还是个很小的、偏隐蔽的聚会,就算伊莱亚清楚未来的塔罗会是一个全员天使的强大组织,但是现在大家都没那么强,太早的暴露没什么好处。
愚者先生也是一样。
伊莱亚并不能确定尚未完全恢复的愚者先生和几位正神的关系如何,也不能确定如果愚者先生的消息传出去,会不会引起教会的针对,给愚者先生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
真实造物主所在的地方很明确,祂就在神弃之地,祂自己出不来的同时,别的神也进不去。
但愚者先生不一样。
无论是从装束上还是从言行气质来看,他表现出来的样子都和鲁恩的风格相符,看起来挺入乡随俗的,很有这个时代的特征。
甚至让伊莱亚一度怀疑愚者先生的神国或者化身是不是就在鲁恩境内。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愚者先生更容易被正神所注视,也更容易被正神威胁到。
也正是因此,他更担心自己的一举一动会给还在成长期的塔罗会和还在恢复实力的愚者先生引来什么蝴蝶效应,导致他们没有能和他的记忆里一样走向他所知道的结局。
克莱恩并不知道伊莱亚此刻在想什么,只是默默回忆了一下自己给格尔曼规划出来的“海上冒险家兼愚者狂信徒”的身份,敲了敲桌子,把塔罗会众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含笑开口道:
“‘高塔’是我的眷者。他的行为都是在我的许可下进行的。”
官宣了一下伊莱亚的眷者身份的同时,也给伊莱亚“极光会成员”的身份保了个底,可以引导塔罗会的成员相信伊莱亚加入极光会并不是因为他是疯狂的邪教徒,而是因为这是愚者先生的授意。
阿尔杰低下头,掩盖自己震惊的表情,忍不住想道:
这是愚者先生第一次明确的说谁是他的眷者……
所以,“高塔”不仅是愚者先生的眷者,还是极光会的重要成员,可以以极光会的名义在海上做事?
不愧是愚者先生的眷者。
他自己就是风暴教会派出来在海上当“海盗”的正经教会成员,当然可以明白像“高塔”这样拥有高序列实力,却被允许半脱离组织,独自在海上当教会或者组织的“黑手套”的非凡者,一定是被高层以及整个组织所重视的。
毕竟他看得出来,“高塔”并不是那种擅长人情往来或者权利谋划的人,却又有着很强的实力,那么,能让他到大海上自由行事的极光会肯定非常信任他,才敢把他放出来的。
……不愧是“高塔”。
在成为愚者先生的眷者的情况下,还能在愚者先生的许可中得到了隐秘组织的信任吗。
奥黛丽始终专注地听着他们的对话,以一个合格的“观众”的姿态。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心中却忍不住泛起思绪。
高塔先生真是强大啊,而且,看起来高塔到海上之后的生活相当丰富。
她一直很向往海上奇幻而瑰丽的生活,从“倒吊人”和“高塔”的话语里也可以窥见些许带着海风的传奇故事,让她更加心生期待。
听起来,“高塔”先生有一艘船?
要是有机会的话,是不是可以让“高塔”先生带着我上船,去海上感受一下呢。
不过,之前就感觉“高塔”先生对真实造物主的态度相当不错,反正不像是视其为邪神的样子,似乎还对极光会相当熟悉。
果然,他就是真实造物主旗下的极光会的成员……
说起来,高塔先生已经能轻松干掉一位强大的海盗将军了吗,我们塔罗会真实越来越强大了!
这样想着,奥黛丽被灰雾遮掩着的面孔露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微笑。
佛尔思倒是有些茫然,但是很快恍然大悟。
诺亚原来是极光会的?怪不得会在参加非凡者聚会的时候坐在a先生的附近。
听老师说,亚伯拉罕家族的叛徒就是加入了极光会……也不知道诺亚先生知不知道关于那些叛徒的消息。
不过,海盗将军,这可是新鲜的、近距离的海盗将军!
她看着对面的伊莱亚,表情里带上了几分热切。
要是能去海上就好了,海盗的生活肯定很精彩!也不知道可以不可以问问他详细的经历,收集一下相关的素材。
埃姆林对伊和极光会都不熟,所以没什么感觉,而戴里克并不了解也不是很关心海上的消息,只是默默低下头,安静地想道:
“真实造物主……那是洛薇雅长老信仰的神明。”
关于伊莱亚的话题没有继续下去,克莱恩转而用“愚者”和“世界”两个身份演戏,暗示身在风暴教会的“倒吊人”可以把班西的异常报告给风暴教会进行处理。
这是他和伊莱亚在塔罗会开始之前就商议好的。
梅迪奇对伊莱亚想要向风暴教会举报班西的做法没有什么异议,只是嗤笑了一声:
“章鱼头根本解决不了来自源质的污染,随他去吧。反正我要拿的东西都拿走了,班西港现在已经和我无关了,想怎么处理你自己看着办就好了。”
然后他就飞快地挂断电话,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所以,伊莱亚和克莱恩就着班西的问题聊了一会,说出了各自知道的东西之后,共同支持把问题攻捅出来,举报给教会,让风暴教会来处理。
这种大事,当然是要交给负责这方面的大组织来处理,至于他们两个,只是一般路过的、与班西港发生的一切都毫无关系的普通游客而已。
……
周三下午,“白玛瑙”号顺利抵达了目的地,罗斯德群岛的首府,“慷慨之城”拜亚姆。
此时的天气相当阴沉,云层又黑又低,海浪一层高过一层。
暴风雨就要来了。
伊莱亚收好桌上的信纸、信封和墨水,把东西整整齐齐地放进小行李箱,然后合上盖子,带着装好了行李的另一个行李箱一起走出舱门。
顶着格尔曼外表的克莱恩穿着一身双排扣黑色长礼服、带着半高丝绸礼帽,拿着漆黑的手杖和行李箱,站在船舷那里,面无表情地等待着他。
“格尔曼!”伊莱亚的脸上绽开一道符合他现在的人设的笑容,加快脚步走到他面前,声音轻快:
“辛苦你等我啦,我们走吧!”
克莱恩按了一下礼帽,点点头,面色平淡地对旁边的达尼兹说:
“你自由了。”*
达尼兹茫然地站在原地,一时间有点不习惯不给格尔曼当仆人的生活,愣愣地注视着格尔曼毫无解释,径直往下走的背影。
伊莱亚朝他露出一个笑,脚步轻快地跟上了格尔曼的步伐,走下了船,也成了达尼兹眼里的一道逐渐远去的背影。
格尔曼真的走了?
达尼兹有点不可置信地想。
但是穿着黑色长礼服、带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确实没有再回头。
他试探着走进城市的街道,几度改换路线,藏匿身形,和空气斗智斗勇了一番,才最终确认格尔曼是真的走了,甚至没有拿他换赏金,更没有拿他当诱捕其他海盗的诱饵。
不可思议。
不管是莫名放过他的格尔曼,还是高高兴兴跟着疯狂的格尔曼的阿尔戈,都很不可思议。
达尼兹内心蛐蛐着同行了一路的两人,走进了熟悉的酒吧。
——他闻到了陌生的酒香。
……
“这是什么?”克莱恩看着伊莱亚把厚厚的信封塞进一户人家的信箱。
他的灵性直觉告诉他,那里面是不少钱。
“钱,还有家信……或者说遗言吧。”
伊莱亚回答的时候,面色相当平淡。
“我不是拿了塞尼奥尔的船吗?我又没什么船员,都靠现场唤起怨魂幽影来开船的。”
“有些怨魂执念很强,还保存着一部分理智和记忆,所以我就跟他们要了或者占卜到他们家的地址,帮他们写了一下给亲友的遗言,塞上足够买下他们余生的钱,帮他们化解执念。”
对于“怨魂”来说,执念和欲望是灵魂的囚笼,是将他们束缚在人间的负重。如果无法解决,那灵魂就会永远被困在其中,得不到解脱,也无法回到信仰的神明的神国。
当然,伊莱亚能拉出来的这些本身就是死的最惨、怨念最深重的那一批,绝大部分的灵都在漫长的时间消磨中消失,或者早就回归神国了。
克莱恩看着伊莱亚朝身边的空气的位置点头微笑,又看着他一边说“赞美女神”,一边在胸口熟练地画红月。
又到了一户新的人家,这回伊莱亚没有做礼节,也没有赞美神明,只是礼貌地说“不用谢。”
克莱恩猜这户人家信仰的是风暴之主。
“你很……乐于助人。”他思索着开口。
“那倒也没有。”伊莱亚赶忙摆手。
“他们答应了会成为我的船员,这就当时我预付给他们的工资了。”
反正灵体生物不需要吃喝花费,在船上再待一百年也花不了伊莱亚几块钱,他索性就把这些帮他开船的灵的“工资”付给那些失去了他们的家庭了。
顺便,代寄家信代传遗言也算是“工资”的一部分。
克莱恩点点头:“我也可以帮你送一些。”
他们走过一条道路的时候,忽然听到急促的脚步声。
伊莱亚的身影陡然化为“怨魂”消失,而克莱恩站在巷子的拐角处,又顺着灵性直觉回过头。
那是刚刚和他们分别没多久的达尼兹。
不过不同于和他们告别时的完整健康,现在的达尼兹满身血迹,胸腹处有一个狰狞而夸张的伤口。
在看到格尔曼·斯帕罗的身影的刹那,已经支撑不下去的了达尼兹脱力倒下,拉着不紧不慢蹲到他身边的格尔曼开始交代遗言。
“告诉船长……”他急匆匆地把刚刚遇袭的事情告诉克莱恩,拜托克莱恩把发生的一切告诉他的船长“冰山中将”。
说完了最要紧的事,他感觉身上越发无力,眼前越发模糊,露出了一个很难看的笑容:
“不要管我,我快,我快死了。”
“告诉船长,我攒的钱,都变成了,变成了房产,在拜亚姆香树大道,12到16号都是,证明文件,证明文件藏在,藏在13号地下室的墙壁里,帮我卖掉,帮我卖掉,把钱带到,带到因蒂斯,给我的父母,说我,说我,真的发财了……”
伊莱亚没有现出身形,但是他清晰地看到克莱恩那冷酷的原本面无表情地脸上,嘴角处,勾起了一点很浅很浅的弧度。
达尼兹的声音艰难而满含着悲切:
“说我,说我成为了,一个出色的,出色的冒险家。”
“还有……说一声,说一声,对不起……”*
他默默地在心底向久久没能见面的父母道歉,为自己没有亲自和他们说抱歉。
然后他就见格尔曼手一抹,把他胸腹处的致命伤转移到了他的左手,变成了普通的稍显严重的骨折。
在达尼兹呆愣地表情里,格尔曼低声呼唤了一句:
“阿尔戈。”
话音未落,空气里浮现出达尼兹熟悉的那个金发蓝眼笑容灿烂的身影。
带着漆黑耳坠的年轻人笑嘻嘻地戳了戳达尼兹血肉模糊的左手,动作之间,达尼兹感受到自己的左手上的血肉和骨头不受控制地蠕动、挪移,彼此连接,甚至飞快地愈合。
没几秒功夫,他的手就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
如果不是他身上的血迹还在,达尼兹几乎要一位自己刚刚遭遇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境。
他甚至还没脱离那种将要死去的悲伤。
“为什么不,先治疗?”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两人,不知道是该困惑于阿尔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还是该迷惑格尔曼为什么要等这么久才治疗。
克莱恩的语气波澜不惊:
“等你说完。”
“这是礼貌。”*
在伊莱亚完全没憋住,陡然爆发的笑声和克莱恩完全绷住了的冷酷表情里,达尼兹面目狰狞又扭曲,几度变幻,一时间不知道做出什么表情是好。
最终,他没敢说出口,只是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
“狗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