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亚知道自己在做梦。
因为人不可能变成一棵树、不可能长出果实,不可能生出藤蔓,也不可能变成天体,不可能睡着了之后就突然离开旅馆、离开拜亚姆、离开罗斯德群岛,离开海洋,一下子进入太空……
“木偶”的身体素质应该还没有强大到能直接在太空中生活,和真空直接接触而毫无影响吧。
……应该?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极其僵硬,似乎被什么东西桎梏束缚着无法挣脱,无法逃离,唯一能活动的就只有思维和大脑。
不过他现在真的有大脑吗?
他看不见任何东西,眼前是纯粹的漆黑,感知不到任何事物,仿佛除他以外世界都是一片空茫,听不到任何声音,也不清楚自己是否还有“耳朵”这个器官,碰不到任何东西,甚至无法感受到自己是否存在。
完全的空荡,彻底的死寂,仿佛世间万物连同他本身都已经泯灭。
但是伊莱亚却能感受到自己此刻似乎无比的冷静。
不,那不是冷静,是一种思绪上的怠惰,没有任何追求思考、寻找真相的欲望,没有任何脱离现状的想法,甚至没有什么惊讶、恐惧、愤怒、喜悦之类的想法。
就好像他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木偶,没有情感没有欲望没有感知没有诉求,没有一切,存在于此地的意义就只是单纯的存在。
除此之外,一切的一切好像都失去了意义。
他感觉自己是分散的,好像无处不在,甚至每一寸空气、每一缕海洋里都有他的视线,有他的感知;又好像是聚合的,仿佛无尽的存在汇聚为一体,簇拥着堆积出他岌岌可危的意识。
我应该……是个人。
我应该有属于人类的躯体,应该有属于人类的外表和容貌,应该有可以用于沟通和交流的语言,应该有可以思考的大脑,有可以进食的食道和肠胃……
我应该有手和脚,我应该有头和躯干。
我应该是……伊莱亚·加拉哈德。
无尽的空茫中,他艰难地勾勒出了一个自己。
我应该……
他模糊地注视着那个暗红色长发,紧闭着双眼,似乎毫无意识的青年,思索着这身体里还有什么缺少的东西。
我应该……
他感受到有青绿色的藤蔓缠绕上他的意识,藤蔓间带着鲜嫩欲滴的叶片和湿漉漉的娇艳花朵,枝头还有晶莹漂亮,看起来极为可口的果实。
我应该闻嗅那馨香的鲜花,应该吞下那诱人的果实,应该任由那青翠色的藤蔓缠上身躯,应该和那极其吸引人的巨树融为一体。
我应该抛却无用的身躯……回到我注定要回去的归所。
他模模糊糊地想。
他和那极尽美丽、极尽诱人,只是看着就令人血脉贲张的面孔对视。
那青绿色头发的美人头颅长在巨树的高处,朝他露出了一个让人几乎忘记自己是谁的美丽微笑。
仿佛蔓延至世界尽头的空寂都好像被美人的笑容赋予了颜色,在一瞬间变得丰富而动人。
他听到柔媚曼妙的女声和沙哑磁性的男声融合交叠,他们在说:
“回来吧。”
那个重叠又交错的声音在说:
“这里才是属于你的乐园,这里才是你真正应该回归的家乡。”
……不。
不对。
他挣扎着想。
我应该是人类才对。
这里……这里不是我该去的地方。
随着想要离开的想法的诞生,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回到了身体里,仿佛重新拥有了操纵肢体的能力,重新拥有了感知世界的能力,重新可以看到、听到、闻到、触摸到一切。
脚落到地面上的感觉很复杂,用骨骼和肌肉支撑起站立和行走的姿态也很诡异,“想要离开”的欲望产生的很突然,但是他在那汪洋一般的呓语和无尽的嘶吼里,有点艰难地站起,抬脚、踏步,向前走,向前跑。
我应该离开这里。
这样的想法统治了他的脑海,也驱使着他不断前行,在漫长的寻找之中,找到了离开的出口。
那是一个小小的房间。
一个卧室。
白炽灯发出的灯光明亮而柔和,恰到好处地照亮整个房间,床不算大,但是布置的很温馨,枕头边还放着几个玩偶。
床的对面是书桌,桌面上,电脑、键盘、各种文具和本子一应俱全,摆放的整整齐齐。
这里是卧室。
是家。
是吗?
伊莱亚安静地在这里停留了一会,最终绕过看起来非常温暖的床铺,绕过似乎运行着他熟悉的游戏的电脑,走向房间门口,按下门把手。
他听到那个沙哑却动听,满含着欲望和无尽的情感的声音说:
“■■■,你想给我生个孩子。”
“我不想。”
伊莱亚面无表情,第一次回应那个声音。
他推开了房间的门。
门的另一头,是他熟悉的世界。
他闻到海风的气息。
繁复浓密的藤蔓和暗影从他的背后袭来,缠着他,不让他离开这里,但是伊莱亚平静地扯开身上的束缚,跨过了那扇门。
……
“谁爱生谁生,反正我不想生孩子。”
伊莱亚喃喃着睁开眼。
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世界,触手可及的一切,可以被感知到的一切。
伊莱亚从床上坐起,做了一个缓慢的深呼吸。
他终于有了一种自己回归身体、自己还是个人类的感觉。
甚至有种魔药消化进度推进了一大截的感觉。
刚刚那个梦里的是什么?
他的灵性直觉告诉他不要反复回忆,不要仔细思考,不要对着梦里的信息去推理和猜测。
他无神的目光看向窗外,看向明亮的,被太阳照耀着的天空。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看到的东西,准确的说,是不会被太阳的光芒照耀到的存在。
如果伊莱亚没猜错的话,他在梦里遇到的就是他之前遇到过的那些邪教徒所祈祷的对象——
欲望母树。
伊莱亚努力控制自己的思绪,让自己不要深入去思考,但是还是忍不住分神了一瞬:
为什么欲望母树想让我给祂生孩子?
在伊莱亚的意识里,非凡者生孩子基本都是为了排出特性。
可是他又没有多余的非凡特性。
玫瑰学派信仰的“被缚之神”托尔兹纳不仅是“异种”途径的序列一,而且很可能有多余的特性,欲望母树为什么不找祂?
伊莱亚沉思了一会,突然双手抱住脑袋。
还有一种可能,托尔兹纳已经给欲望母树生过孩子了。
莉莉丝之前和他说的“托尔兹纳的儿子”可能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出生的。
不然一位天使之王有什么理由不想着拿到更多特性来晋升,反而莫名其妙生下一个同为序列一的孩子呢?
怪不得莉莉丝会说“托尔兹纳巴不得被干掉”……
都已经被外神深入影响和控制到被迫分离特性生下孩子(看样子还没法自尽也没法脱离)了,如果还有正常的人性和意志的话,想要求死其实也是正常的。
伊莱亚下意识摸了一下肚子。
很正常,没有任何问题,也没有莫名其妙的凸起和心跳。
他松了口气。
幸好,至少他自己还没有到被迫怀孕的地步。
伊莱亚恐惧的并不是“生孩子”这个事情本身,而是“被迫生下孩子”背后所代表的已经被其他的存在深入控制,完全无法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的那个状态。
……如果真的到了那种地步,都不知道是有自己的意识比较好,还是已经失去自己的意识,再也感知不到自己被控制的事实更幸福一些了。
伊莱亚抛开思绪,舒展了一下身体,适应了一下熟悉又陌生的四肢,下了床,打开房间门。
眼前是熟悉的旅馆走廊,不过和记忆里似乎有点不一样。
伊莱亚打量了一下环境,又回头看了几眼,意识到自己还在梦里。
不过现在的梦应该和欲望母树没有什么关系。
伊莱亚想着,目光移向对面的房门。
那是克莱恩和达尼兹住的房间。
当然,不是他们俩住一间的意思。
这是套间,然后克莱恩住主卧,达尼兹住的则是次卧。
不过现在,他听到里面有声音。
而且并非格尔曼或者达尼兹的声音。
那是一个冷静沉稳,正在有条不紊地讲述着什么的女声。
“降灵仪式属于知识与智慧之神的领域,它需要的的象征符号和魔法标识是……”*
听起来像是在上课。
不过,为什么克莱恩的房间里会有人在上神秘学课程?
伊莱亚皱了一下眉,撬开对面房间的门锁,打开了门。
黑板、课桌,站着的穿着米色外套和深色及膝裙,棕发蓝眼,看起来像是老师的美丽女性,和坐在课桌边,正在认真听讲记笔记的达尼兹。
随着伊莱亚开门的动作,原本在上课和听课的两人不约而同地回过头,看向伊莱亚。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上课了?”
伊莱亚带着一点微妙的歉疚和更多的困惑问道。
“你怎么在这里?”
回应他的不是放下粉笔的老师,而是看起来就很不想听课的学生。
达尼兹像是被火烧到屁股了一样跳了起来,一脸惊讶地看他。
“这里是梦吧?我也在做梦啊。”伊莱亚耸了耸肩。
那个有着一头棕色长发的美丽女性打量着伊莱亚的外表,从他的头发到他的眼睛,最后落在他左耳漆黑的倒十字架耳坠上。
她给达尼兹比划了一个手势,于是达尼兹委委屈屈地安静坐下来了。
接着,她朝着伊莱亚点点头:
“初次见面,你好,摩西·卡戎先生。我叫艾德雯娜·爱德华兹,在海上的代号是‘冰山中将’。”
达尼兹突然想起来,他第一次见到阿尔戈和格尔曼的时候,阿尔戈对格尔曼的自我介绍好像就是“摩西·卡戎”。
“船长,摩西·卡戎很有名吗?”
虽然达尼兹清楚这个金毛的实力肯定不弱,但是他确实没在其他地方听说过这个名字。
而且达尼兹完全想不到自己优雅美丽智慧博学的船长竟然一眼就看出来阿尔戈的名字是摩西·卡戎!
所以,他忍不住问出了声。
艾德雯娜看了眼一脸轻松,没有阻止她介绍他自己的伊莱亚,回答:
“以一己之力杀死血之上将及其下属,被认为实际实力接近海上王者的新任海盗将军,‘灵之上将’。”
“啊?”达尼兹眼睛猛地瞪大。
就这个一天到晚追着格尔曼跑,还总是笑嘻嘻地逗小孩,给小孩讲他那天花乱坠的冒险家故事的家伙?
他竟然是干掉了“血之上将”的新任海盗将军?
船长在海上航行多年,也只是“中将”,这金毛的实力竟然比船长还强?
伊莱亚打了个哈欠,脸上的笑容不变,看向达尼兹:
“怎么了吗?你对我的身份和名字有什么意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