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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伯,你驾车,带上谢秀才先走!”

“舅舅们,你们带着娘,小帆和姥姥快走!”

叶振远二话不说,直接将叶二郎背了起来。

“爹,你一定要撑住!”

叶二郎看着女儿在火光中异常坚定的侧脸,哆嗦的嘴唇动了动,

最终还是把那句“爹是不是要死了”咽了回去。

他不能给闺女添乱。

幸存的村民们早已被吓破了胆,此刻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们疯了一样快速的奔跑着,从被烈酒炸开的西边缺口,冲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密林。

夜色深沉,山路崎岖难行,密密麻麻的树枝刮在脸上身上,划出了一道道血痕。

可没人敢停下,甚至没人敢回头。

众人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那令人牙酸的吱吱声再也听不见,直到肺部像被火烧一样剧痛,直到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当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时,这支狼狈不堪的队伍,终于站在了一处山坡上。

他们回头望去,那个叫洛河村的地方,已经被浓烟和烈火笼罩。

“噗通、噗通……”

所有人瞬间瘫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脸上分不清是汗水、泪水还是血污。

他们……活下来了。

叶棠靠在粗糙的树干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现在的她,连抬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她看着父亲手臂上的那三道伤口,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谢怀瑜走了过来,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气息也有些发虚。

他将一包外伤药递给了叶二郎,让他敷上,

临行前,他的目光在那伤口上多停了一瞬。

队伍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了自己的身上,

眼下,几乎人人都带了伤。

那些被树枝划破的还好,可几个同样被老鼠抓伤的村民,此刻脸都白了。

鼠疫……他们会得鼠疫吗?

谢怀瑜收回了目光,转向叶棠,

“叶姑娘,我想问问,昨晚你是怎么弄出那么大动静的?竟有那般的威力。”

“你这法子,是从哪儿学的?”

叶棠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看杂耍学的。”

她一边说,一边撕开布条,准备给叶二郎包扎。

谢怀瑜轻轻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是吗?可我记得,杂耍艺人喷火时,用的是油,叶姑娘怎么会想到用面粉呢?”

且不说如今这光景,白面何其的金贵。

这火与面,又是如何凑巧混到一处的?

叶棠手上的动作一顿,她只觉得谢怀瑜今天真是烦人。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扯了扯嘴角,

“谢秀才博览群书,我一个乡下丫头哪儿懂这些?昨晚我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好罢了。”她索性耍起了无赖。

谢怀瑜见状,也不再追问,只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开,坐到了一旁。

他从怀里拿出一本书,垂眸翻阅了起来。

那个方法到底从哪儿看来的?

叶棠知道,他一定在暗中观察。

那几坛子油,那几袋白面和烈酒,都是她凭空从牛车的角落里拖出来的。

当时的情况紧急,无人注意,可谢怀瑜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忽略?

外婆孙氏心疼的走了过来,将水壶递到了叶棠的嘴边,

“棠棠,你喝口水吧,你从昨晚到现在,眼睛都没合一下。”

叶棠就着外婆的手喝了两口水,干裂的喉咙总算是得到了一丝缓解。

可她心里的焦虑却越发沉重。

父亲的伤……

他们逃过了叛军,绕开了官道,千算万算,以为选了一条最安全的生路,可结果呢?

还是差点儿全军覆没。

万一爹真的得了鼠疫……她要怎么办?

就算爹没事,他们又能顺利走到南方吗?

谢怀瑜说的那个地方,真的像他描述的那般安稳吗?

一瞬间,巨大的疲惫和茫然席卷了她。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随时都可能崩断。

“瞎想什么呢?”

孙氏将她揽进怀里,粗糙的手掌一下一下的拍着她的背,

“你已经做的够好了,要是没你,咱们这些人,昨晚就都成了老鼠的口粮了。”

孙氏的声音沉稳有力,将叶棠从绝望的边缘拉了回来。

“你爹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你看,他的伤口只是有点红肿,人也没发热,不是吗?”

叶棠抬头看去。

果然,叶二郎虽然脸色惨白,但精神还好,

此刻他正小声的安慰着一旁抹眼泪的李氏。

这会儿就连之前一直吵嚷着要赶叶二郎出去的那几个村民,也像鹌鹑一样缩在角落里,

他们大气不敢出,只是眼巴巴的看着叶棠,等着她拿主意。

经过这一夜,这支队伍的魂儿,算是彻底换了。

叶棠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所有的情绪,重新站了起来。

路,还得往下走。

叶棠看着队伍里这些疲惫不堪的人,再看看前面几乎没有退路的山林,也不由叹了口气。

不容易啊,不容易。

他们还是收拾收拾,吃点东西,早点上路吧。

“都别愣着了,大家赶紧生火做饭啊。”

叶棠朝着众人所在的方向大喊了一声,

“我们吃完了就继续走,万一那鼠群再追上来,就不好办了!”

村民们这才回过神来,开始忙碌起来。

叶棠瞥了眼大树底下的谢怀瑜,站起身走了过去。

谢怀瑜此刻正垂眸看着一卷摊开的地图,听到脚步声也没抬头。

叶棠在他的身边蹲下,探头去看那画的密密麻麻的地图。

妈呀,跟天书似的。

她干脆放弃,一屁股坐到地上,把脑袋凑过去,

“谢秀才,咱们现在这是在哪儿?该往哪走?有没有什么登天路?”

谢怀瑜的手指在地图上的某个点轻轻的点了下,

随后他才慢条斯理的将图卷起一半,抬眼看她。

他的眼角微微泛红,脸色惨白,吓了叶棠一跳。

“一步登天的路没有,不过,通往阎王殿的路,倒是有好几条。”

叶棠心里咯噔一下,不由得烦躁起来。

她差点又忘了,他们这行人还有被老鼠咬伤的事儿。

“鼠咬之伤,可大可小。”

谢怀瑜的目光扫过不远处正被李氏喂水的叶二郎,

“破皮流血,敷上伤药,看着不打紧,但怕就怕在,伤人的是疫鼠。”

“一旦染上,快则一两日,慢则三五天,人就会发热寒战,身上起疹块,到那时再想救治,就难了。”

他每说一个字,叶棠的心就往下沉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