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云墨说的那句话：“七十二季以来，你是第一个摸了我的手却没有缩回去的盐族人。”
那些兽人被欺骗了多久？被伤害了多久？被背叛了多久？久到他们连“信任”两个字都快要忘记了。但云墨还是伸出了手。他明明可以拒绝，可以离开，可以像云冽那样用拳头砸向屏障，但他没有。他选择了伸手。
因为他别无选择。
一个被盐碱化逼到绝路上的种族，要么接受外来者的帮助，要么在沉默中慢慢死去。云墨的选择不是信任，是绝望中的最后一点希望。
陈染觉得自己的胸口有点闷。
“司柒，”她说，“我想帮他们。”
【什么？】
“不是做生意的那种帮。”陈染坐直了身体，双手撑在柜台上，“是真的帮他们。帮他们治理盐碱地，帮他们恢复水源，帮他们重建家园。让他们不用再靠那点可怜的盐和糖苟延残喘，让他们能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司柒沉默了很久。
【宿主，你的任务是为位面贸易提供支持，而非进行人道主义援助。位面干预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包括但不限于：生态失衡、文化冲突、位面规则震荡等。强烈建议你保持审慎。】
“你说的那些我都懂。”陈染的声音平静却坚定，“但我做不到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向灭绝，还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那个老兽人蹲在地上抓泥土的样子，你知道吗，他看那把泥土的眼神，比我看银行卡余额的眼神还要认真。”
【……这个类比不成立。】
“总之，”陈染站起来，走到货架旁边，拿起一包种子，“我得做点什么。先从最简单的开始。盐棘草能在盐碱地里活下来，说明这个世界的土壤不是完全没有救。我可以在现代世界找一些耐盐碱的植物品种，带到那边去试种。如果成功了，或许能帮他们慢慢恢复土地。”
【宿主，你只是一个开杂货铺的普通人。你没有农业学背景，没有土壤修复技术，甚至连盐碱地的ph值是多少都不知道。】
“但我有你呀。”陈染笑眯眯地看着天花板，“你什么都知道，对吧？”
【……宿主，你这是在利用我的功能进行非预期的活动。】
“哦，那你禁止我呀。”
司柒再次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上次更长，长到陈染以为它死机了。
最终，那个平静的机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有了一丝近乎人的无奈。
【学习宿主的价值判断中。学习进度：百分之七。有趣。】
陈染嘴角一翘，无声地笑了出来，眼底亮起一小簇得意的光。她就知道，司柒最好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五个字：
耐盐碱植物。
她花了一个小时搜索、记录、筛选。
耐盐碱植物比想象中多得多。碱蓬、田菁、沙枣、柽柳、芦苇、苏丹草……光是能吃的就有好几种。碱蓬的嫩苗可以当蔬菜，种子能榨油，秸秆能喂牲口。田菁能固氮，种几年能改善土壤结构。沙枣的果实酸甜可口，树皮还能入药。
陈染越看越兴奋，差点忘了自己还没吃午饭。她随便泡了碗面，一边吸溜一边继续查资料。
“司柒，这些植物能在那边活吗？”
【需要实地测试。不同品种的耐盐碱程度差异很大，且你描述的兽人世界土壤成分尚未经过详细分析。建议：收集该世界的土壤样本，与本世界的植物进行适配性测试。】
“怎么收集？下次过去的时候挖一铲子？”
【可以。另外，盐棘草本身的生长特性也值得研究。它能在重度盐碱地存活并凝结苦石，说明其根系具有高效的盐分吸收和代谢机制。如果能解析这种机制，或许能找到治理盐碱地的突破口。】
“那你能分析吗？”
【我可以通过样本分析其基因序列和代谢通路。但需要更多样本，包括盐棘草的根、茎、叶、花、种子，以及不同生长阶段的组织。】
陈染在笔记本上写下“样本清单”四个字，然后列了一长串：兽人世界土壤、盐棘草各部位、溪水、矿石碎片、空气样本……
“我怎么感觉我像个科学家？”她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忍不住笑了，“我这个大专毕业的杂货铺老板，突然要搞科研了。”
【科学研究的本质是观察、假设、验证。这些不需要学历认证。】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不，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陈染笑了笑，把笔记本合上，起身去整理货架。那颗苦石还放在柜台上，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一小片淡蓝色的光斑，落在墙壁上，像一只安静的萤火虫。
她盯着那片光斑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一件事。
“司柒，云墨说的‘七十二季’，一季是多久？”
【根据位面同步数据分析，兽人世界的一季大约相当于本世界的九十天。七十二季约为六千四百八十天，折合十七年零九个月左右。】
十七年。
近十八年来，没有盐族人摸过云墨的手而没有缩回去。不是“没有盐族人愿意”，是“没有盐族人敢”。因为所有试图靠近他们的人，最终都选择了离开。
陈染想起云墨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里，有一瞬间的波动，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荡开，又迅速归于沉寂。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那个画面记得这么清楚。
大概是那个瞬间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一个“位面交易对象”，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不，是活生生的兽人。
她纠正了自己的用词，却觉得这纠正本身就很可笑。
“司柒，盐族人和兽人，有什么区别？”
【盐族人是兽人对你们的称呼。在他们的语言体系里，‘盐族’指的是盐碱化的土地上诞生的智慧种族，也就是你所认知的人类。而‘兽人’是他们对自己的称呼。两个词是并列关系，不是从属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