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园在城南二十余里外。
马车到时,天已经亮透了。
院外种着成片桑树,新叶刚长出来,远远望去一片青绿。守园的婆子认得纪小柔,又见她拿着秦映雪从前留下的信物,没有多问,赶紧把人从侧门领了进去。
小满一路绷着,进了门才终于敢大口喘气。
“夫人,我们真出来了。”
纪小柔没有应。
昨夜几乎没睡,额角的伤已经结了一层薄痂,手臂上那圈隔着衣裳咬出来的牙印却还疼。她低头把袖口往下拉了一点。
素秋正好看见。
“手怎么了?”
“没什么。”纪小柔避开她的手,“先给小满找个地方住。”
小满一下急了。
“夫人还要走?”
“我娘让我往南。”
信上没有地点。
她不知道秦映雪和纪慕白去了哪里,也不知道纪长缨如今究竟在何处。唯一能做的,就是照着那句话继续走。
“你留在这里。”纪小柔道,“等外头安稳了,我让人来接你。”
小满还想争,被素秋按住。
素秋已经把自己的包袱背上了。
“这次您别赶我。”她道,“昨晚您答应我,说去一趟就回来。”
纪小柔被堵得没话说。
昨晚她确实这么说过。
结果这一趟出去,连宁府都没能再回。
阿青靠在门边。
“先歇两个时辰,午后再走。”
纪小柔看她。
“你不是说送到桑园便走?”
“改主意了。”
阿青面不改色。
纪小柔懒得再与她争。
她确实累了。一路强撑着不敢睡,如今到了能落脚的地方,那股疲意才一阵阵往上翻。
进屋以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北边。
隔着这么远,早看不到上京了。
纪小柔收回目光。
“午后走。”
*
纪府那边,萧玉珩的人扑了个空。
亲卫回来时,脸都是白的。
“殿下,纪宅已经空了。秦映雪、纪慕白连夜走的,纪小柔也没有回府。”
萧玉珩正看着昨夜新换的宿卫名册,闻言把名册摔在了桌上。
“废物。”
声音不高,亲卫却一下跪了下去。
“属下已经让人追查四门出入,纪家的人走得应该不久——”
“还用你说。”
萧玉珩站起身。
纪家的旧籍才刚翻出问题,人就在同一夜跑得干干净净。
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
有人提前递了消息。
而且这个人,动作比他还快。
他前脚下令盯住纪府,后脚纪家就空了。
递消息的人,离这件事一定很近。
萧玉珩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往南的官道,多派人。”他道,“纪小柔,要活的。”
亲卫领命退下。
萧玉珩独自站了一会儿,才低声补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
“查一查,这几日谁的手,伸得比本王还长。”
宁遇春真正醒过来,已经是第二日。
睁开眼时,陆神医正在往他腕上落针。
见他醒了,只扫了一眼。
“命挺硬。”
宁遇春嗓子干得厉害。
“纪小柔呢?”
陆神医手里的针停了一瞬。
旁边的蓬莱也愣住。
宁遇春转过头。
“我问你,她人呢?”
蓬莱这才回神。
“夫人……小的昨日去了京郊,回来以后一直没见着夫人。”
宁遇春撑着床便要起来。
陆神医一巴掌按住他肩膀。
“躺下。你现在下地,走不过十步。”
“让开。”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每回都能死到我跟前,我就得每回把你捡回来?”
宁遇春根本没听。
“蓬莱,去东苑。”
蓬莱拔腿就跑。
没过多久,他又跑回来,脸色已经不对。
“世子……”
宁遇春盯着他。
“东苑没人。”
屋里安静了一瞬。
“什么叫没人?”
“夫人、素秋、小满都不在。阿青也不见了。”
宁遇春掀开被子。
陆神医再次把人按住。
这一次他没有再争,只坐在床边,脸白得吓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什么时候走的?”
“不知道。”蓬莱道,“昨日府里都乱着,世子一直昏着,大家都守在这边。”
宁遇春手指一点点攥紧。
他想起外书房。
想起纪小柔背贴着门。
想起她额角那一点血。
还有那句——
“我不走了。”
她说完不到一天,人就真的走了。
宁遇春忽然下床。
脚一沾地,整个人便晃了一下。陆神医伸手去扶,他却避开了。
他扶着床沿站稳。
下一刻,却松开手,屈膝跪了下去。
膝盖重重落地。
陆神医愣住。
蓬莱也傻了。
“世子!”
宁遇春没有起来。
“找到了。”
陆神医皱眉。
“什么?”
“三年前救我的人。”
宁遇春抬起眼,眼眶是红的。
“是小柔。”
陆神医神色一变。
“废寺里的人是她?”
“是。”
屋里静了一会儿。
宁遇春低声道:“我把她关起来了。”
又停了一下。
“还审了她。”
陆神医没有说话。
宁遇春手撑在地上,指节绷得发白。
“她额角的伤,是我弄出来的。”
蓬莱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宁遇春抬起头。
“给我用药。”
陆神医皱眉:“什么药?”
“让我能下地。”
“你不要命了?”
宁遇春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他的袖子。
“我要去找她。”
陆神医低头看着那只手。
宁遇春从没这样求过人。
过了很久,才听见他哑声道:
“陆先生,求你。”
屋里彻底静了。
陆神医看了他片刻,脸色慢慢沉下来。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替宁遇春诊脉。
那种毒他从未见过。
明明已经入了心脉,人却莫名其妙活了下来。这些年他试过无数方子,也只能压住旧症,始终找不到真正解毒的法子。
可现在,三年前救宁遇春的人找到了。
是纪小柔。
陆神医猛地看向他。
“那就是说,夫人的血——”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
宁遇春却已经听见。
“什么血?”
陆神医没有回答,伸手把人从地上拽起来。
“先把你这条命留住。”
“陆先生。”
“闭嘴。”
陆神医把他按回床上。
“你想找人,就先让我把针扎完。”
宁遇春终于没有再挣。
陆神医转头。
“蓬莱。”
“在。”
“去查夫人从哪个门出去,坐的什么车,往哪个方向走。”
“是。”
蓬莱应了一声,转身便跑。
院门“砰”地一声合上。
宁遇春靠在床头,手指还在轻轻发抖。
陆神医重新取针,这一次却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三年前那个本该死的人,偏偏活了下来。
陆神医低头捻了捻银针。
纪小柔的血……他得重新查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