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几人分享零食的善意,她都记在心里。
她前世常年独处,穿到七零年之后,大部分时间待在林家。
这几个真诚纯粹的小朋友,是她来到这个年代后,为数不多愿意亲近的同龄人。
三个孩子瞬间眼睛一亮,纷纷欢呼起来。
“好耶!吃冰棍啦!”
一行人兴冲冲直奔校内小卖部。
七零年代的冰棍种类简单,最便宜的是豆沙冰棍,寻常人家孩子常吃。
最贵、最金贵的便是奶油雪糕,香甜浓郁,很少有孩子舍得吃。
林苗苗半点不犹豫,大气地直接买了五根最贵的奶油雪糕。
除开她和许砚辰、周小娟、陆星四人的份。
她还特意多带了一根,准备送给教室里歇息的沈书意教授。
几人拿着冰凉香甜的雪糕回到画室。
林苗苗双手递过一根奶油雪糕,甜甜道。
“沈教授,天气热,您也吃根雪糕凉快凉快。”
沈书意教授看着眼前懂事大方的小姑娘。
温柔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轻声夸赞:“真是个懂事乖巧的好孩子。”
从教多年,她见过太多被家长精心接送、事事妥帖照料的孩童。
唯独林苗苗,小小年纪,今日独自一人背着大包小包沉重画具。
满头狼狈赶来上课,无人陪伴、无人帮扶。
她心思通透,早已敏锐察觉到这孩子在家的处境定然不算顺遂。
藏着旁人不知的委屈和难处。
沈书意握着微凉的雪糕。
“苗苗,好好画画,踏实求学,学好本事,比什么都强。”
简单一句话,温柔又有力量。
中午画室下课,几个孩子结伴走出教学楼。
林苗苗、林景瑶姐妹俩一眼就看见等候在校门口的林大海。
今天来接她们的不是苏小梅。
林大海把二八大杠停在路边,招手唤过两个孩子。
周小娟、许砚辰、陆星路陆续被家里人接走,原地只剩林家姐妹。
等父亲收拾好车的间隙,林苗苗装作随口闲聊。
凑到林景瑶身边套话。
“景瑶,今天出门你妈给你装东西了吗?课间有没有吃食分同学?”
林景瑶半点防备都没有,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小布包。
“当然带啦,我妈一早给我灌满凉白开。”
“还装了桃酥和水果糖,我舞蹈班的朋友都分到了。”
林苗苗淡淡笑了笑,没再多追问。
林大海安排座位。
让年纪小的林景瑶跨坐在自行车横梁前。
林苗苗坐在后座。
父女三人乘着午后微凉的风往家骑,一路树荫相伴,风吹在身上好不惬意。
骑到单元楼下,林大海先停稳车,把林景瑶抱下来。
轻声嘱咐。
“你先上楼回家,爸爸带着你姐姐出去买点东西,晚点就回来。”
林景瑶当即拉下脸,满心不痛快。
却不敢当着父亲的面闹脾气,只能一步三回头地往楼道里走。
心里憋着一肚子委屈,只想着回家立刻跟苏小梅告状。
这边林大海骑着二八大杠,载着林苗苗慢悠悠拐去街边供销社。
他记得天气燥热,特意给苗苗买了一支奶油冰棍。
还细心挑了几包她爱吃的糕点、奶糖,揣进兜里给她囤着。
他心思细腻。
怕直白提改口的事伤了孩子的心。
一路刻意闲话家常。
“苗苗,来城里上学、画画,还习惯吗?”
“住家里、跟弟弟妹妹相处,有没有不自在?”
林苗苗握着微凉的冰棍,乖乖点头。
“挺习惯的,谢谢爸。”
林大海沉默几秒,斟酌着措辞,轻声开口。
“爸有件事,想跟你好好聊聊。”
“以后在外人面前,别总一口一个后妈地叫。”
“人多的时候听着生分,也让家里没面子。”
“咱们是一家人,你能不能试着改口,跟着景书景瑶一样,叫一声妈?”
他语气温和,只是耐心劝说。
可林苗苗心里早有盘算。
闻言轻巧地岔开了话题,眼底带着一丝惆怅。
林苗苗轻声问。
“爸,我突然想起老家。六月份是不是正是最忙的双抢时节?”
“你以前在乡下的时候,是不是也天天下地干活?”
林大海闻言微怔,下意识应声。
“是啊,六月农忙最累,割稻、抢收、晒谷。”
“家家户户没日没夜地忙,我从小干惯了。”
“我也干过。”林苗苗顺势把话接过来。
“我小时候,才几岁大,就要顶着大太阳下田割稻。”
“稻叶边缘锋利,划得胳膊、脖子全是细小的红口子。”
“田里热气蒸人,浑身又痒又疼,汗泡着伤口钻心的疼。”
“割完稻子还不够,家家户户要抢晒谷场。”
“天色稍变就要争分夺秒摊谷、收谷,生怕下雨淋湿了粮食。”
林苗苗垂着眼,声音细细的。
“家里别的孩子都不用干这些粗活。”
“比我大一岁的春兰姐,还有大竣哥、春花姐,他们年纪比我大,奶奶从来不让他们下地遭罪。”
“唯独只有我,年年双抢必须泡在田里,割稻、挑轻担、守晒谷场,样样不落。”
“奶奶总跟村里人说,我是家里多余的。”
“白吃白喝,没人疼没人管,活该多干活抵债。”
说到这里,林苗苗的眼眶彻底红了,泪珠无声滚落,砸在手背。
“那时候我就总偷偷想,为什么所有人都不用吃苦,偏偏是我?”
“后来我慢慢懂了。”
“我亲妈生我的时候就走了,我从来没有妈妈护着。”
“爸爸你那时候常年在外,一年到头只回来一次。”
“我受了委屈、挨了欺负、被奶奶苛待,我连个告状的人都没有。”
“所有委屈我都只能自己咽,不敢告诉你,怕你在外干活分心,怕你为难。”
她深吸一口气,压着浓重的鼻音。
话锋陡然一转。
将这两日藏在心底、从未言说的委屈尽数道来。
“爸,这些年的苦我都熬过来了,我也从没想过要跟你抱怨老家的事。”
“可来到城里,来到这个家,我还是处处格格不入、受尽冷落。”
“这次学画画,后妈从来没有提前跟我说过报名的事。”
“景瑶早早定好了舞蹈课。”
“后妈全程陪着她面试、准备,细心给她装零食、备水。”
“生怕她受一点委屈。”
“只有我,被晾在一边,茫然无措。
“所有人都有家长陪着,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门口,站了好久好久。”
“别的小朋友陆续进教室,家长全部走完,整条走廊空荡荡的,就剩我一个人。”
“我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